周德胜被捞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脱了形。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工装裤的裤腰松了能塞进去两个拳头。
阿坤的人把他从电诈园区领出来,塞进一辆破面包车,一路颠到西三镇边境口岸。车上没人说话,只有动机的轰鸣和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咔嚓声。
到了口岸,阿坤把一本临时通行证拍在他胸口。
“周德胜,白爷让我带句话——你前妻现在的男人救了你。回去以后别再来南锣了。再来没人捞你。还有,你欠妞妞的抚养费,李晨让你分期还,利息按银行同期利率算,一分都不能少。”
周德胜攥着通行证,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李晨……他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女儿叫你前妻一声妈。因为你女儿身体里流着你一半的血。不是因为你值得救,是因为你女儿不值得没爹。就这个道理。赶紧走吧。”
周德胜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皱巴巴的通行证,封皮上印着南锣国三方委员会的蓝色章。
他把通行证贴在胸口,蹲在口岸的水泥地上哭了好一阵子。眼泪滴在通行证封面上,把蓝色章洇糊了一小块。
回国后第二天,派出所的民警就找上了门。
不是抓人。是批评教育。
派出所的小会议室里,墙上贴着“远离非法集资”
的标语,桌上放着几杯白开水。
周德胜坐在塑料椅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对面坐着两个民警,一个年纪大的翻着卷宗,一个年纪轻的在做笔录。
“周德胜,你在南锣国的遭遇我们已经掌握了。曹丽娜队长通过国际警务合作渠道把你解救回来,这笔账你要记在心里。今天叫你来不是追究你的责任,是通过你的案例提醒更多人——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你那个派币,就是陷阱。不光骗你的钱,还要你的命。你差点就回不来了,知道吗?”
周德胜低着脑袋,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
“知道。我在电诈园区里每天打几百个诈骗电话,嗓子哑了也得打。打不够数量没饭吃。墙上贴着前一个人用指甲刻的日历,正字画了好几十行。我当时就想——我要是死在那个铁皮棚子里,妞妞连我埋在哪都不知道。”
年纪大的民警把卷宗合上,看着周德胜。
老花镜滑到鼻尖,目光从镜框上方透出来。
“你的案例我们会做成警示教育材料。你愿不愿意配合?拍个短视频,用你自己的经历告诉其他人——派币是什么东西,电诈园区是什么地方。你现在能活着坐在这把椅子上,是你前妻的男人救了你。换了别人,你现在还在铁皮棚子里打电话。你把你的经历说出来,可能就少一个人往坑里跳。”
“我愿意。我说。从卖房子开始说。从我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等主网上线开始说。从直播间刷火箭开始说。从一下大巴被蛇头劫走开始说。全都说。只是我拍视频的时候能不能不露脸?妞妞在学校里同学要是认出来她爸上了警示教育片,她抬不起头。”
“可以。不露脸。用化名。”
周德胜的警示视频出去没几天,网上就炸了。
不是炸锅。
是炸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