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洁一直没说话。站在镀膜机旁边,隔着玻璃罩看里面的光学镜片在机械臂上匀旋转。
镜片表面镀上一层极薄的氟化镁,在灯光下泛起幽蓝色的光泽。
“百合子小姐,你这台镀膜机一天能镀多少片?”
“一天好几十片。但良品率还在爬坡,镀膜均匀度有时候会差零点几个百分点。我在长崎本部的表哥每次视频会议都问我良品率,我说在涨,他说涨得不够快。我说南岛国的电便宜,可以多跑几轮测试。他说电便宜是电的事,良品率是你的事。他说话跟我爷爷一模一样。九条家的男人都这个德性。”
“你表哥管财务的?”
“对。他把南岛国的电费单价贴在长崎本部的公告栏上,旁边贴了一张南岛国工业园的招商广告。广告下面他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电费比九州低,良品率比我高’。然后打了个括弧:我说的是百合子的良品率。他每次邮件都催我。但我每次良品率数据给他,他回邮件只有两个字:收到。连感叹号都不打。”
白洁把手从玻璃罩上收回来。
指尖在无尘服的袖口上轻轻摩挲。防尘服的布料很薄,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镀膜机运转的细微震动。
“百合子小姐,我在南锣国的时候,家里的生意也做跨境贸易。药材、香料这些东西,从南锣国运到曼谷,再从曼谷转运到中东。我们家的仓库是铁皮棚子,药材堆在地上,老鼠咬坏了好几次。”
“南锣国没有无尘车间吗?”
“没有。南锣国连稳定的供电都没有。我爸的药材冷库靠柴油电机,柴油从边境走私进来,比药材本身还贵。有时候电机坏了,冷库温度上来了,一整批药材全报废。我爸蹲在冷库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完以后把烟头按在铁皮墙上,站起来说——没事,从头再来。”
“后来呢?”
“他说这四个字说了很多年,嘴上都磨出了茧。后来他不说了,因为从头再来的次数太多,‘头’已经磨没了。”
百合子沉默了一会儿。镀膜机出平稳的低频嗡鸣,镜片在机械臂上缓缓旋转,幽蓝色的镀膜层在灯光下一圈一圈地铺展开。
“你爸是个坚强的人。”
“是。但他坚强的代价太大了。所以我来了南岛国。我想看看,一个不用‘从头再来’的地方长什么样。我在曼谷念书的时候,教授讲国际贸易案例,讲到新加坡的裕廊工业园,讲到迪拜的杰贝阿里自贸区。但他从来没讲过南岛国——因为南岛国在国际贸易教科书上还不存在。也许以后会有。等它存在的那天,我想告诉他,这个案例不是哪个大国建的,是一个初中毕业混社会的人填海填出来的。”
下午。两人从工业园出来,经过灯塔广场。
老刘正蹲在广场边上的石墩子上摆弄他的橘子摊,胖大姐坐在旁边择韭菜。Led屏上滚动播放着养老金统一标准的公告,几个刚下工的工人站在屏幕底下仰头看。
胖大姐抬头看见两个陌生姑娘。
“你们是预科班的学生?从哪来的?”
“南锣国。”
“南锣国?我听说过。你们那边是不是有个叫彭龙玉的,搞新币那个?我派友群里有人天天南锣国新币的消息,说什么三方委员会、密钥分三份。我这人听不懂这些,就知道一件事——钱要能买菜才算钱。你们南锣国的新币能在菜市场买菜不?”
“能。在我们那边的菜市场可以。西三镇菜市场旁边有个卖椰子水的老头,他柜台上贴着新币的付款码。但出了南锣国就不行了——新币只能在南锣国用。”
“那不就是我们公社的工分券嘛。公社食堂里能用,出了公社大门就不认。后来北村先生改革了,工分能换现金,社员还能去工业园兼职。你们那个新币什么时候能走出南锣国?”
白洁在胖大姐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快了。彭龙玉跟樱花岛签了新币搭载派币公链的协议,跨境通道正在铺。等通道铺好了,从南锣国到曼谷到迪拜都能结算。到那时候,新币就不只是南锣国的法币了——它是所有认可派币公链的人的法币。”
“你懂得不少。你爸在南锣国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