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这间宿舍,集装箱改的,墙是铁皮,窗户是铝合金。但在南锣国,这已经是豪宅了。我爸的别墅窗户是塑料布封的,冬天灌风,夏天进蚊子。这里的集装箱宿舍不漏风不进蚊子。你站在窗口能看到工业园的厂房,能看到椰子树上挂着的青椰子。你在铁丝网里面能看到什么?”
“能看到木瓜树探出铁丝网。”
“对。你爸说树根在里面,果子在外面。现在你出来了,你的果子要结在外面了。”
下午,预科班第一堂课——南岛国社会展史。
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白的工装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陈玉兰”
。然后转过身来,双手撑在讲台上。
“我叫陈玉兰。以前在希望岛工地上开叉车,后来去南岛国教育部当了公务员,再后来被曹部长叫来给你们上这门课。曹部长说——你开过叉车,你知道这个国家是怎么从地基开始建起来的。你去给预科班的学生讲,讲得比任何一个教授都好。我说我连大学都没念过,怎么当老师。她说你开叉车的经历就是最好的教材。”
“所以我今天不讲理论,不讲数据,就讲我自己。我是南岛国本地人。南岛国以前是个渔村,十万人口,没有工业,没有大学,没有医院。女人生孩子在草棚里生,男人出海打渔,打回来的鱼换不了几个钱。后来有个人来了——他叫李晨。他来的时候坐着一艘破渔船,码头上连一条水泥路都没有。他跟我说他要填海。我说你在太平洋上填海,你是不是疯了。他说我没疯,我只是想让这个岛上的人有地可种、有房可住、有学可上。”
“后来呢?”
“他先填海,填出了工业园的地基。然后建电厂,拉海底光缆,修净水厂。工业园第一批厂房交付的时候,我在工地上开叉车。我把第一台镀膜机从码头运到百合子的产线车间,开了很久的叉车,手都在抖——不是紧张,是激动。我知道这台镀膜机运进去,南岛国就能自己生产光学镜片了。以前这些东西全要从日本进口,贵得要死。现在我们自己造,成本降了不知道多少。”
朱盈盈举手。
“陈老师,你开叉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讲台上?”
“没有。我以为我这辈子就是开叉车的。开叉车没什么不好,但站在讲台上能看到更多人。我不是为了当老师才开叉车的,是因为开了叉车,才知道这个国家是怎么建起来的。我现在讲社会展史,不是在讲课本上的东西——我在讲我自己。工业园的每一栋厂房我都进去过,净水厂的每一根管道我都看着它们装上去,海底光缆的登陆点我去过好几次。这些不是理论,是我的经历。”
下课铃响了。
朱盈盈和白洁走出教室,站在集装箱教室外面的走廊上。
工业园的叉车还在穿梭,百合子的光学镀膜产线里传出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
夕阳从净水厂烟囱后面沉下去,把灰白色的钢构厂房染成淡金色。
“白洁姐,你刚才上课的时候一直在记笔记。你记了什么?”
白洁把笔记本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南岛国的时间线——填海开工、电厂投产、海底光缆贯通、工业园第一批厂房交付、养老金统一标准、大学提案通过。
每一项旁边都标注了具体的日期和责任人。
最后一行的字迹比其他行都用力,纸面被笔尖压出了凹痕——“南岛国第五十万个居民诞生,非法移民的孩子,出生即公民。”
“你记这些干什么?”
“想记住。记住这个国家是怎么建起来的。记住每一件事是谁做的、什么时候做的、怎么做成的。你说我爸在南锣国被人叫白爷,他控制的药材通道能铺到曼谷。但他在南锣国做了这么多年,没有建过一所大学。他建的只有药材仓库和地下钱庄。仓库的墙是砖砌的,钱庄的门是铁皮的。但这里的教室是集装箱改的。”
“集装箱怎么了?”
“集装箱能拆。砖墙拆不了。能拆的东西可以重建,拆不了的东西只能等着塌。南锣国塌了很多次——彭家国塌了,信用券塌了,军阀塌了好几个。每次塌完都在原地用旧砖重新砌,砌出来跟原来一模一样。南岛国不一样——它用集装箱,用钢构,用铝合金。所有材料都能拆、能搬、能重装。这种地方不会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