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货币的信任不靠实物背书,靠的是分布式记账。就是所有人都有一本账本,谁也改不了谁的账。你信的不是某一个人,信的是那套算法。算法不会骗人,不会跑路,不会在出口提单上描红印花。从技术角度来说,这套系统的信任基础比任何一个男人都靠谱。”
“你最后一句话是在拐着弯骂你爷爷吗?”
“我爷爷又没在提单上描过红印花。他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修了一辈子水泵。我说的是十八世纪那些卖金矿的白人。课本上写了——一八七四年,黄金海岸,一个叫科菲的酋长把两座金矿签给了英国人,换了一船步枪和六箱杜松子酒。那场交易就是典型的中心化信任崩塌案例。”
“科菲是你曾曾祖母的亲哥哥。你上那个国际金融课,学到的是自家亲戚。”
大母把木杵搁在石臼沿上。
“他换的那六箱杜松子酒只喝了三个月。两座金矿的黄金至今还放在大英博物馆的展柜里,去年伦敦那边还办了个非洲黄金艺术展,展厅入口第一件展品就是我们家的金贝。”
孙女沉默了片刻。把那片干透的苦艾叶子放在石臼沿上。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窝,重新戴上。
“所以派币想挂在我们的矿上,是想借用我们对黄金的信任给他们的数字背书。他们自己攒了几千万用户的共识,但共识没有实物锚定就是空气。我们有实物,但我们缺数字通道——之前那家本地稳定币平台后面也有我们的影子,但一直没起量。”
“这门课的期末论文我写了非洲加密货币监管框架,结论是非洲本地的支付结算网络和中东的石油币对冲通道都需要第三方的流动性注入。如果有一个已经验证过的通兑模型可以直接接入我们的移动支付节点,省掉从头搭建的钱。教授在我的论文上批了一句——你家族案例占全文比例过大,但数据翔实,可以申请田野调查奖学金。”
“你那个教授男的女的?”
“女的。怎么?”
“没怎么。女教授批的论文能看。”
大母把木杵搁在石臼沿上。
看着玉米田尽头最后一抹金红色的晚霞渐渐暗下去。
远处的猴面包树剪影映在暮色里,太阳能板的指示灯亮起了暗红色的光。
“她们想把派币挂在我们的矿上,我不反对,也不支持。但那个叫李晨的年轻人,我想见见。不是为了派币,不是为了合作,不是为了什么锚定物。”
“那是为了什么?”
“就是想看看,一个能让冯·艾森伯格家的老头子把孙女送到荒岛上给他生孩子的男人,一个能让九条家那个活了八十几年的老狐狸主动给他写担保函的男人——到底长什么样。我在非洲活了一辈子,见过的男人不是太贪就是太蠢。偶尔有几个不贪也不蠢的,又不够有种。这个人能在南太平洋上凭空填出一座岛,能让两个隐世家族都把宝押在他身上。我想亲眼看看。”
她端起茶碗又放下。
“你上次不是说你们金融课讲了什么‘信息不对称’——我现在跟他之间就是信息不对称。我只知道他在太平洋上填海,不知道他填海的时候有没有把他女人的名字从家谱上划掉过。田中那日本人把这句话带回去给他了,说他一听就沉默了好一会儿。”
“仅此而已?”
“当然,不然你觉得我还会让他跟我生孩子吗?”
大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孙女先是一愣,随即噗的一声笑出声来。银色细框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连忙伸手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