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类东西我见过太多——十五世纪的葡萄牙人,十九世纪的英国人,二十世纪的美国人,现在又来了你们这些搞加密的日本人。每批人都说不挖人,每批人最后都开始搬我们的年轻人。”
她重新拿起木杵,却没有捣下去,只是轻轻搁在石臼边上。
“我们家的规矩里有一条铁律——我们家不靠合同办事,靠钥匙。钥匙给你你才能开锁,钥匙不给你,你拿坦克撞门也没用。你们日本人的合同在非洲不管用,我们的口头许可管了几千年。”
田中的目光落在大母手腕上那圈老铜丝上。
半指宽的老铜丝,表面密布着细密的锤揲纹路,在日光下不亮,只泛着沉沉的哑色。
氧化层磨掉了又被蹭上去,看起来比任何金镯子都重。
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大母,我能不能问一句——为什么是女人当家?我在非洲跑了十几年,见过不少酋长,大部分是男性。您说永远只能女人当家,这个规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母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石臼边拿起那圈老铜丝,缠回自己的手腕上,铜丝勒进松垮的皮肤。那只端着陶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重新开始往杯中添茶,热气弯弯曲曲地升起来。
“从第一个金贝被一个女人铸出来的那一天开始。我们家的男人不靠谱——不是不能干,是太贪。祖先留下过一条古训——‘男人可以掌权,但不能当家’。手里有权是好事,但权握久了会变成私欲,私欲会把全族的命根子拿去换不相干的赌注。所以我们家的铁律是女人传家,代代如此。”
她把茶壶放回托盘上,壶底和陶盘碰出一声轻响。
“男人可以掌权——可以带兵,可以管矿,可以坐进酋长会,可以代表我们家族去跟外国人谈合同。但金贝的钥匙不在他们手里。金贝铸好以后,钥匙只传给母系,一个女人传给下一个女人。女人不挪窝,不冒进,不在月光下写自己履历表里的新篇章。”
“那男人管什么?”
“他们知道矿能换多少钱,也知道外面市场的金价。但他们不知道库里到底有多少条钥匙。这是我们家活着的方式——权力可以交给男人,但钥匙要留在女人手里。”
大母端起陶碗又喝了一口,眼神从田中身上扫过:“我们家活了这么多年,靠的不是拳头,是女人的耐力。男人打仗,女人守矿。男人谈合同,女人管钥匙。你们日本人那一套终身雇佣,学了西方以后男人先学会裁员。我们这里的男人想夺权,第一件事就是把金贝熔了换金条放进自己的账本。所以我们家的规矩——金贝永远不熔。”
田中从口袋里摸出笔记本,记了几笔。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对大母微微鞠了一躬。
“大母,我记住了——不挖人,不分家产,钥匙归女人。第二条分成比例,您这边和总部可以直接谈。第三条数据审计,我们愿意接受第三方监管,审计标准是国际化的,不存在任何规避的可能。”
“你去吧,下次不用带向导。自己来。”
大母说完站起身,转身朝泥屋走去。
身后那个端陶壶的年轻女人放下壶跟上去。拿平板的女人合上屏幕,对田中微微颔。
“大母的意思很明确——你们先去备份一份服务器资料,审计这块由我们这边安排本地专家跟你们对接。大母刚才说那个派币靠闪电起家的时候喝了两口苦艾茶,那是高兴的意思。她一般只有见到靠谱的人才会在谈判中途喝苦艾,否则全程只喝茶水。”
越野车重新颠簸在土路上。导航恢复了几秒钟,又来一句“重新计算中”
。
田中没有再看屏幕。
他低头打开笔记本,把“大母”
和“金贝母”
这两个词圈出来,在旁边写了句备忘——“女人传家,钥匙不熔,口头许可管了几千年。加纳油管和铜带铁路都是实物,如果不先过她家那一关,港口提单签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