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一天,李晨起了个大早。
先去厨房帮老太太打了两桶井水,把水缸灌满。
然后站在井边刷了个牙,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阴天,云层压得低,但不像是要下雨。
他把搪瓷缸搁在井沿上,对正在院子里喂鸡的父亲说了一句。
“爸,我去趟学校,看看李老师。”
父亲蹲在鸡窝旁边,手里端着一瓢谷糠,头也没回。
“去吧。跟李老师说,那盘棋我想好怎么破了。她的马不能过河。那盘残棋我摆了好几天才想明白,她要是过了河我下不过她。”
念念在旁边插嘴。
“爷爷你下不过李老师是因为她现在教数学,数学好的人下棋也厉害。她比我多算了两步。上次她让我三个子我还输了一个马。”
番耀在旁边学着念念的语气说“多算了两步”
,又自己补了一句。
“爷爷的帅被李老师的卒拱掉了。那只卒的鞋跟番耀的虎头鞋一样,是奶奶纳的。”
李晨拍了拍番耀的脑袋,走出院门。
村里的小路铺了水泥,路两边是新修的水渠。
渠水清亮,几片枯树叶漂在水面上打着转。远处新学校的三层白瓷砖楼在阴天的光线里格外显眼,操场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李强国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
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印着“大李家村新农村建设领导小组”
几个字。
笔记本里夹着一叠文件,最上面那张是村里今年的人口回流统计表,旁边是一张县教育局的最新教师岗位津贴放标准。
看见李晨走过来,把笔记本合上,迎上去。
“晨伢子,李老师听说你要走,一大早就起来把教室打扫干净了。其实教室放假前就已经扫了两遍,她又扫了一遍。说万一你想进教室看看。她还说让你别带东西,上次你让人送来的米和油还有好几箱堆在储藏室没拆封。”
“我们村的学校现在是全县硬件最好的村小。多媒体教室、塑胶跑道、师生宿舍楼,三叔公说比镇上中学还派头。去年全镇统考,大李家村小学综合排名冲到第二,数学单科第一。李老师一个人带两个年级,她的学生跟她一样轴,做不出题不回家。”
“李老师身体还好?之前听她说腿疼。”
“老毛病了。去年冬天住了一阵子医院,回来以后走路慢了点,但精神好得很。医生让她少站,她说上课不站着不会讲课。学校给她配了个助教,年轻老师,她嫌人家板书不够工整,每次都自己上去擦几笔重写。她那个班的学生数学平均分比其他班高了好几分,家长都说李老师教得好,有几个从镇上专门转学回来的。”
新建的教师宿舍在教学楼后面,是一排独立小院。
每户两间房带一个小天井,青砖院墙,门楣上爬着还没芽的藤蔓枝条。
院墙外面的花坛里种着几棵刚移栽过来的月季苗,根部的土还带着苗圃的营养土,颜色比本地的红壤深了好几度。
李老师正在天井里浇花。
手里拎着一个用旧塑料瓶改的洒水壶,壶嘴是被烟头烫出来的小孔,
水落在月季苗根部的湿土上。
穿着那件洗得白的藏蓝色棉袄,花白头梳得整整齐齐,眼镜腿上缠着那截用了好多年的白胶布。胶布边缘翘起来一个小小的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