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站在殿内,看着这些打开的木箱。从长安到京都到南岛国,一条路走了一千两百年。
九条真一站在佛前。
“还有一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匣子不过手掌大小,用一块褪色的锦缎包着。九条真一解开锦缎的动作极为缓慢,手指在微微抖。
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层黄绸。
揭开黄绸。金丝楠木的匣底铺着雪白的丝绸。丝绸上,静静躺着一截微黄的骨质物。长约寸许,表面温润如玉,隐隐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
明觉法师捻佛珠的手停住了。目光盯住那截骨质物,瞳孔骤缩。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轻轻触地,双手掌心向上平放在地面。
然后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
“世尊指骨舍利。形如指骨,色微黄,质坚如玉,叩之有金石声。这就是佛指舍利——佛门至高圣物。”
他的声音微微颤。
“大唐咸通十四年,唐懿宗迎请法门寺佛指舍利入长安。万人空巷,百官跪迎。那次迎请之后,佛指舍利被封入法门寺地宫,此后一千多年再未现世。直到一九八七年法门寺地宫被重新打开,佛指舍利重现人间。但法门寺出土的佛指舍利只有一枚。”
明觉法师转过身,看着那截泛着淡金光泽的骨质物。
“这枚不是法门寺的那枚。这枚——是另一枚。”
“释迦牟尼佛涅盘后,留下八斛四斗舍利。其中佛指舍利共有四枚,三枚在人间,一枚在天宫。法门寺有一枚,唐代迎请的就是那一枚。另外两枚去向不明。一千多年了,世人都以为另外两枚早已消失在历史里。”
明觉法师看向九条真一。
“九条老先生。这枚舍利,可是唐代传到日本的?”
九条真一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百年家传的重量。
“唐朝贞观年间,九条家的祖先作为遣唐使随从,在长安大慈恩寺跟随玄奘法师学习佛法。临别时,玄奘法师将一枚佛指舍利赠予九条家祖先,嘱托带回日本供奉。从那时起,这枚舍利在我们家族供奉了一千两百年——比我们在日本困守的四百年还要长久。”
他看着紫檀木匣中的舍利。
“从来没有给外人看过。从来没有离开过九条家的佛堂。现在我把全家族守护了四十代人、一千两百年的东西,放在这里。大唐还愿寺,还的是四百年的愿。但九条家回到华国佛法东渡的起点、把佛陀的指骨重新放回大唐土地上——是千年的愿。”
明觉法师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九条老先生。这一拜,不为九条家——为佛陀。佛指舍利离开中土一千多年,今天现世了。虽然南岛国不是长安,但这座庙叫大唐还愿寺。这座庙的每一根金丝楠木都向着华国。这座庙的佛——是华国的佛。”
三人将佛指舍利安奉妥当。
紫檀木匣子放在新制的金丝楠木供龛中。
龛前供了一盏长明灯,一杯清水,一枝刚从庭院里折的白茶花。
明觉法师捻着佛珠,神情庄重。
“李施主。大唐还愿寺有了佛指舍利,已不只是九条家的家庙。这是佛门圣地。日后会有信众从日本、从华国、从世界各地来朝拜。舍利是什么?舍利是戒定慧的结晶。一个人一生持戒、修定、开慧,身心净化到极致,才能留下舍利。”
“佛陀留下的指骨,是他用一生修行换来的。指着人间,说——这里有苦。指着大地,说——这里有众生。指着人心,说——这里可以成佛。”
明觉法师转身看向李晨。
“你心中仍有愧,仍有放不下的人。未来若想安放什么,可以供奉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