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亚,某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小渔港。
空气里混着柴油味和鱼腥味。码头栈道朽了一半,踩上去嘎吱嘎吱响,随时要散架。几艘锈迹斑斑的渔船泊在水面上,船头的灯泡在晨雾里着昏黄的光。
彭龙玉和阿杰蹲在栈道尽头。
衣服还是从南锣国原始森林里穿出来那两套,又脏又破。阿杰的帆布包空了,最后一点干粮昨天吃完了。
他蹲在地上,眼神直,嘴唇干裂起皮。
彭龙玉蹲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一直盯着码头那头。
一个蛇头走过来。
瘦得像竹竿,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牌,皮肤晒得跟树皮一样。走过来的时候脚上的人字拖在栈道上啪嗒啪嗒响,嘴里嚼着槟榔,牙齿是黑的。
“你们,去南岛国?”
彭龙玉点头。
蛇头伸出五根手指。
“两个人,五千美金。”
彭龙玉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美金。这是从南锣国逃出来时藏在鞋底里的,一路上没敢动。数了五千,放在蛇头手心里。
蛇头数了一遍,塞进裤兜。
“晚上有船。等着。”
一等就是三个小时。
码头上陆续来了一群土着人。皮肤黝黑,身材粗壮,男男女女背着编织袋和塑料桶,里面装着家当。
女人们穿着花花绿绿的筒裙,头上顶着包裹,赤脚走在滚烫的栈道上,脚底板厚得像轮胎。
一个年轻的土着女人从阿杰面前走过。
她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塑料桶,胸前的布料绷得更紧了。
阿杰的目光被吸住了。
“看什么?”
阿杰没听见。目光还粘在那个土着女人身上。
彭龙玉抬手就是一耳光。
响声在码头上炸开。几个土着人回过头来,看见这个脸上带血痕的女人甩了同伴一巴掌,又漠然地转过头去——这种事在偷渡码头上天天有。
阿杰捂着半边脸。
“我说了我没看。”
彭龙玉抬手又是一耳光。
阿杰不说话了。耳朵里嗡嗡响,脸上的指印慢慢浮起来,红了一片。他低下头,看着栈道的木板缝。木板缝下面是黑绿色的海水,浮着一层油花。
船来了。
一艘破旧的渔船改装的偷渡船。船身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编号已经辨认不出原来的颜色。船舷上焊着几根铁栏杆,锈得掉渣。船头的灯泡在暮色里着昏黄的光,引了一群飞蛾围着扑腾。
蛇头站在船头挥了挥手。
“上船!快!”
一群土着人蜂拥而上。编织袋和塑料桶碰撞的声音混成一片,有人差点被挤下栈道。彭龙玉和阿杰夹在人流里挤上船。
船舱里弥漫着柴油味和汗酸味。
柴油味是从底舱的动机飘上来的,汗酸味是从挤在一起的几十号人身上蒸出来的。地板潮湿黏滑,不知道沾过什么东西。角落有个破塑料桶,里面盛着半桶浑浊的淡水,水面上漂着一只死蚊子。
彭龙玉找了个角落坐下来。膝盖蜷在胸前,背靠着锈迹斑斑的舱壁。
阿杰在她旁边坐下。脸上还留着巴掌印。
引擎动了,整个船身都在震动。
船开了。
第一个晚上。
海浪不大,但船晃得厉害。舱里有人吐了,酸臭味和柴油味混在一起。阿杰从帆布包里摸出半块干粮——那是他偷偷藏起来的,没告诉彭龙玉。他把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彭龙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