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真一要走的消息,是百合子告诉李晨的。
百合子从大唐还愿寺的工地回来,和服下摆沾着木屑和灰浆。
林师傅在铺大雄宝殿最后的琉璃瓦,她帮着递了一上午的瓦片。回到王宫别院的时候,老太太正蹲在院子里剥豌豆,念念在旁边帮忙。
百合子站在院子中间,对李晨说,爷爷要回日本了。明天就走。
第二天一早,李晨到王宫客房的时候,九条真一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
其实也没什么行李,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皮箱,几件换洗的和服,一套茶具。
现在皮箱放在床边,茶具用绸布包着,放在皮箱上面。拐杖靠在床头。
老爷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海。海面上晨光刚刚铺开,金灿灿的,像碎金子。
填海工地的塔吊在晨光里缓缓转动,威立雅的海水淡化厂钢架已经封顶了,通用电气的燃气轮机正在吊装,nec的光缆盘在工地上,像一卷一卷的黑色丝线,等着铺进海底。
“九条先生,船准备好了。”
李晨站在门口。
九条真一转过身,拄起拐杖。“走吧。”
码头上,刀疤安排了车,安排了船。
不是游艇,是一艘白色的快艇,船身上漆着晨月集团的标志。百合子扶着九条真一上了船。海风吹过来,老爷子的和服下摆猎猎响。
李晨也上了船。快艇动,引擎声划破早晨的安静,船头劈开海面,浪花翻涌,白花花的。
南岛国的海岸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晨月大厦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射着金光,大唐还愿寺的金色屋顶也反射着金光。两座建筑,遥遥相对。
九条真一站在船尾,拄着拐杖,看着渐行渐远的南岛国。海风吹乱了他的白,他没理。过了很久,才转过身来。
“李晨,大唐还愿寺的工期,林师傅说,水电一通,三个月能完工。我算了一下,正好是秋天。秋天,我来参加落成典礼。”
李晨点头。“到时候我去机场接您。”
九条真一摇摇头。“不用接。我自己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大唐还愿寺的大殿门口,上一炷香。香烧完了,九条家在南岛国,就算扎下根了。”
停了一下,又说。“百合子会留在南岛国。协助九条家那些产业的落地,也协助你。她这几年在外头奔波,也累了。在南岛国,安安静静的,好。”
百合子站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海风把她的银簪子吹得微微晃动。
九条真一看着李晨。“还有一件事。大唐还愿寺旁边,那块空地。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修一座院子。不用大,日式的,木头的,带一个庭园。院子里种一棵樱树,几块石头,一池水。我有空了,就来度假住。”
“九条先生,那块空地,规划上是公益墓地。”
九条真一也愣了一下。
李晨解释说,东岛规划的时候,大唐还愿寺周边,除了寺庙本身,还规划了一片墓地。免费的,给南岛国的人用。不管是有钱人还是穷人,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来人,死后都可以葬在那里。墓碑统一规格,不搞特殊。林师傅做的规划设计,墓地的道路两旁种松柏。
九条真一沉默了一会儿。
海风吹过来,快艇微微颠簸。远处的海面上,一群海鸥跟着渔船在飞,叫声隐约传来。
“墓地。好。公益墓地。让穷人也有个安葬的地方。这是积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