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村靠在栏杆上,眼神变得遥远:“我是1971年加入赤军的,那时候我十九岁,东京大学文学部二年级。为什么会加入?因为我觉得这个社会不公平——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政府只会讨好美国,年轻人看不到未来。”
“那时候赤军有多少人?”
“鼎盛时期,全日本有五百多人,学生、工人、知识分子都有。我们开会,学习马克思主义,读毛语录,讨论怎么发动革命。现在想想,很幼稚,但那时候……我们真的相信能改变世界。”
李晨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五百个年轻人,相信能用几把枪、几个燃烧瓶,推翻一个政府。
“后来呢?”
“后来就出事了。”
“1972年浅间山庄事件,五个同志牺牲了两个。那件事之后,政府开始大规模镇压,赤军内部也开始分裂。一部分人主张继续武装斗争,一部分人主张转入地下,还有一部分人……放弃了。”
“我是坚持武装斗争的那一派。1975年,我们策划袭击东京都厅,但被卧底出卖,十几个同志被捕。我运气好,跑掉了,但只能转入地下。”
“那时候陈青山还在吗?”
李晨想起那个自然门的前辈。
“在。”
北村脸上露出怀念的表情,“陈青山是1978年来的日本,那时候赤军已经式微了。但他还是加入了我们,教我们华国功夫,也教我们……怎么在绝境中保持希望。”
“他教了您什么?”
“很多,比如‘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比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些道理,现在听来可能很普通,但那时候对我们来说,是救命稻草。”
李晨能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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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绝望的时候,确实需要一些信念支撑。
“那陈青山后来为什么去了南岛国?”
“陈青山去了南岛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可能因为日本待不下去了,当年赤军最后一批骨干要么被捕,要么流亡海外。陈青山本来可以回华国,但他选择去南岛国。他说,那里有赤军的同志,有建立新社会的可能。虽然很小,但……是一个开始。”
李晨想起郭彩霞的话。
陈青山去南岛国,是为了延续理想。
“北村先生,您觉得……陈青山现在还活着吗?”
北村沉默了很久,最后摇摇头:“不知道。如果还活着,今年该九十二岁了。这么长寿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海风更大了,浪花拍打着船身。
福山船长从驾驶室探出头,用日语喊:“北村先生,前面快到台湾海峡了。风浪会变大,你们最好回船舱!”
北村朝福山挥挥手,示意知道了。但他没动,而是继续看着海面。
“台湾……李晨,你看过台湾的地图吗?”
“看过,离福建很近。”
“不是近,是太近了。”
北村指着远处的海面,“从地理上说,台湾和大陆之间,最近的地方只有一百三十公里。而从人文上说,台湾百分之九十八的人口是汉族,说汉语,写汉字,过华国的传统节日。”
李晨不明白北村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北村转过头,看着李晨:“你知道吗?在日本统治台湾的五十年里,日本人一直想把台湾‘皇民化’,让台湾人忘记自己的文化,忘记自己的根。但他们失败了。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文化的力量,比枪炮更强大。”
“一个民族的文化,就像一棵大树的根。你可以砍掉树干,可以摘掉叶子,但只要根还在,树就会重新长出来。”
李晨点点头。这个道理他懂。
湖南帮为什么能在东莞立足?不是因为人多,不是因为能打,是因为有宗亲、“江湖文化”
这根纽带。
“还有一点。”
北村继续说,“在日本帆船出现之前,日本人从来没有到过台湾。你知道为什么吗?”
李晨摇头。
“因为这条海。”
北村指着脚下,“太平洋的黑潮,从台湾东岸北上,经过日本。古代日本的渔民如果漂流,只会往北漂到琉球,不会往南漂到台湾。这条海流,就像一道天然屏障,把日本和台湾隔开了几千年。”
李晨看着海面。湛蓝的海水下面,是看不见的暗流。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一条海流,就能决定两个地方的命运。
“所以从地理上,从人文上,台湾都是中国的领土,日本统治过,但失败了。美国支持过,但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