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杀了半辈子人,落在你手里,还装什么。你要听,我就说。听完了,你给不给东西,是你的事。”
“继续。说说教会。他们能管国王吗?”
穆拉特想了想。
“能管。也不能管。教会有钱,有地,有兵。国王登基,得教会点头。可教会想收税,也得国王点头。两边老打架。打急了,就找我们这号人当刀。用完了,扔在城外喂乌鸦。”
“平民呢?种地的,做工的,过什么日子?”
“差。比你们这儿的牲口都不如。村里人没地。地是领主的。领主让你种,你种。收成给领主七成。剩下三成,还要交教会的十分之一。碰到打仗,全抢光。女人只能躲。躲不掉就跳河。”
穆拉特说得很平。可李晨听得出来,这些话都是真的。越是真事,越不需要声调。
“那你们那边的人,知道东方什么样吗?”
李晨问。
“不知道。大多人以为,东方是长着狗头的人住的地方。还有人说,东边的皇帝长着三个脑袋。只有商人知道。可商人不说,商人只顾赚钱。”
“你呢?你现在知道了。东方有冰棍,有电话,有不会饿死的村子。你回去后,会怎么跟他们说?”
穆拉特沉默了一会儿。
“没人会信。他们只会骂我疯了。”
“那你还要回去?”
“要。我儿子在美因河边。他等我。”
这六个字,让整个书房都安静了。
李晨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半寸。
“你有个儿子。多大了?”
“九岁。我走的时候,他刚会放羊。”
穆拉特从胸口摸出个小皮绳,绳上系着片木片。木片磨得光滑,刻着个极粗糙的人形。
“我不求你放了我。只求有一日,你能让我带句话回去。就说他爹没死在东边。他爹看见了一种会自己跑的车,还有一种能让人在夏天吃到冰的箱子。”
穆拉特的声音终于哽了一下。
李晨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案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油纸包着的红糖冰棍。走到穆拉特跟前,放进他手里。
“这块,带给你儿子。路上会化。可你告诉他,这东西是从潜龙城来的。他若将来有本事走到这里,我请他吃一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