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压低声音:“这个琪琪格,说话有章法。不像十六岁的孩子。”
“她在草原上,见过的东西比一般孩子多。现在进了西院,心里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那她说的话,能信吗?”
“不用全信。但也别全不信。”
苏文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入口有些涩。
“王爷,你让阿茹娜帮李伽宁对账。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高昌州今年的税赋,比去年多了三成。账目更细,户头更多。李伽宁一个人忙不过来。阿茹娜的汉字写得周正,算术也有底子。让她先做文吏的活。做熟了,再往深里走。”
“往深里走,是多深?”
“年底之前,高昌州的商税与互市税分开核算。互市税会有草原商人。阿茹娜懂胡语,也懂汉文。以后金帐汗国的商队从镇北城进来,得有一个人能两头说清楚。这个人,不能是唐王府的官。因为草原人信不过。”
“所以,得是金帐汗国出来的人。”
“对。她既是金帐汗国的人,又在高昌州做文吏。草原人见了她,会多三分信。她见了唐国的账本,会多三分敬。两边一信一敬,生意就好做了。”
“可她是金帐汗国送来的通房丫鬟。名义上,是后院的人。”
苏文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案上,极轻的一声。
“名义是名义。差事是差事。后院的人,也能做前院的事。大炎朝从来不缺女人掌家的先例。何况,唐国没有这个忌讳。”
苏文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图纸边缘轻轻摩挲。
“这事,得跟李伽宁通个气。别让西院里有猜疑。”
“我会找她谈。阿茹娜,本质上是在帮李伽宁。李伽宁心里有数。”
“那就好。西院越稳,前朝越顺。前朝越顺,西院越安。这是一体两面。”
“子瞻,你什么时候学会说后院话了?”
李晨笑。
“王爷教得好。”
两人相视一笑。案上那碗汤,已经不再冒热气,只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
夜深了。实验楼后的线杆还立着,像一排新的树。风从北边来,穿过瓷瓶,出极轻的啸声。
十部电话,十条线。一个城的经络,从今天开始生长。
而在高昌城外,那株桃树上的青果,又比昨天大了一点。
不急。但每一步,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