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没说话。
“盐铁官营,每年给朝廷上缴多少银子?织造局垄断丝绸买卖,养了多少官员?海禁锁国,多少人靠禁海吃饭?这些人的饭碗全在《富国论》的刀口下。”
“王爷在唐国各州县推这套东西,是因为唐国是从头建的,没有那么多旧利益纠葛。但大炎朝三百年,盘根错节。臣这两个月查财产登记就查出来二十三个,这还只是四品以上的京官,地方上还有多少?没人知道。”
刘策沉默了很久。
冰盆里的冰块又化了一层,水珠顺着盆边往下淌,滴在青砖上。
“王爷在信里说,先在潜龙城北大学堂内部讲,三五年后再试点,试点开花结果了再拿事实说话,王爷不急。”
“是不急。”
苏辙点了点头。
“但信从潜龙城到京城,走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谁知道《富国论》的内容传到了多少人的耳朵里?北大学堂八百二十个学生,每人都有嘴。臣的兄长在学堂里开讲,五讲配实地参观,每一讲都有三四百人旁听。这些人回去跟家人说,家人跟邻居说,邻居跟同僚说。”
“王爷想锁,锁不住的。”
刘策笑了。
“太傅这话,怎么听着像是替王爷着急?”
“臣不是替王爷着急,臣是替陛下着急。”
苏辙抬起头,看着刘策。
“陛下在京城推财产登记,抓了二十三个官,四品以下造册过了六成。这是陛下登基以来最大刀阔斧的一件事。但陛下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赵秉义第一个站出来造册?为什么李成霖第三天就跟了?”
“因为他们聪明,他们知道新君登基要立威,与其等着被查,不如主动报。但这份主动里头有多少是真心认同,多少是审时度势?”
“臣分析过,真心认同的不到两成。剩下的八成是把财产登记当成避风头。等风头过了,该贪的照贪,该占的照占。抓二十三个官吓不住他们。因为三百年来抓过无数个官,杀过无数个头,风头过了又是一切照旧。”
刘策脸上的笑意没了。
“太傅的意思是,光靠财产登记,治标不治本?”
“治标都谈不上。”
苏辙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财产登记是让当官的亮家底,《富国论》是让当官的没地方贪。前者是查账,后者是改规矩。只有规矩改了,当官的不再垄断盐铁织造海贸,利益自然就散了。利益散了,贪的根子就断了。”
魏得厚又轻轻咳了一声。
“苏太傅,老奴再多嘴一句。改规矩比查账难。查账得罪的是贪官。改规矩得罪的是所有既得利益的人,这些人不光在朝堂上,还在地方上,在军营里,在每一个有油水的衙门里。”
“太傅在督办司门口贴的对联,老奴每天路过都看一眼。报与不报,法在这里。查与不查,刀在那里。这副对联对着的是当官的。但要是改规矩,那把刀就得对着整个大炎朝的旧制。刀够不够快?刀把子攥在谁手里?”
东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冰水往下滴的声音。
刘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乾清宫的院子,歪脖子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
这棵槐树是长乐公主在世时让人种的,如今树已歪了,人也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