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公主薨逝半年了,这棵歪脖子槐树还是老样子。树干往左歪了四十五度,树叶子倒是比春天密了不少。
“老师,你说这些造册的官员里,有多少是真心的?”
“不到两成。”
“剩下八成呢?”
“有人是怕,有人是观望,有人是等风头过去再反扑。但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只要报了,就等于在陛下面前立了字据。以后查出漏报瞒报,白纸黑字赖不掉。”
“所以老师当初坚持要一式三份。”
刘策转过身来。
“一份存吏部,一份存户部,一份存财产登记署,就是为了这个?”
“是。三份互相牵制,谁也改不了。吏部想包庇也没用,户部还有一份。户部想包庇也没用,登记署还有一份。除非三处同时着火,否则谁也毁灭不了证据。”
“老师这心思,用在战场上能当军师。”
“臣的战场就是朝堂。”
“朝堂比战场凶险。战场上刀枪剑戟明着来,朝堂上暗箭难防。”
“暗箭臣不怕,臣怕的是陛下心软。”
“朕不会心软。”
刘策的声音沉了下去。
“皇姑奶奶薨逝之前拉着朕的手说,刘策,刘家的江山是百姓抬起来的,哪一天百姓不想抬了,江山就塌了。财产登记是第一步,让百姓知道他们的官有多少财产。知道了才能监督,监督了才能给权力找来处。这一步走不稳,后面的路全白搭,朕不会在第一步就心软。”
高昌城,桃树下。
七月的戈壁滩热得像蒸笼。
热风裹着细沙从早刮到晚,桃树上的青果已有核桃大小,硬邦邦地挂在枝头,被太阳晒得泛出一层白霜似的绒毛。
石桌上摊着一本书。书皮是新裱的,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富国论》。
这是李晨凭着记忆口述,苏文执笔整理,花了两个月才成稿的本子。苏文和郭孝坐在对面,石桌上搁着一壶雪菊茶,三个粗陶茶碗,碗里的茶汤已经续了三回。
苏文先开了口。
“王爷这本书,臣读了五遍。第一遍觉得新奇,第二遍觉得有道理,第三遍觉得深刻,第四遍觉得可怕。”
“第五遍呢?”
“第五遍觉得这是一把刀。”
“什么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