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雅间早就留好了位置。临窗,能看见整片一楼大堂,也能看见说书台上那块惊堂木。
苏辙坐下,小童把茶沏上,退到一边。
旁边雅间的客人探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低声跟同桌说:“太傅来了。”
“哪个太傅?”
“还有哪个!苏太傅!菜市口审老张头那个!”
消息像滴进水里的墨,从二楼雅间一圈一圈往外洇。
大堂里的人不敢抬头直看,但余光全往楼梯口瞟。有人悄悄把板凳往边上挪了半寸,让出更宽的道。不是怕,是敬。
苏辙没理会,端着茶碗慢慢吹着浮在面上的茶叶。目光落在一楼说书台上。
台上还空着。
惊堂木搁在桌角,旁边放了一把折扇,扇骨磨得亮。桌后那把椅子是特意换过的,垫了厚褥子,靠背也加高了一截。给膝盖还没好利索的人准备的。
忽然有人敲了一声锣。
咣。
茶楼里嘈嘈切切的说话声像被刀切断了,整整齐齐停下来。
老张头从楼梯口一步一步走上来。
左手拄着拐,拐杖头包了铁皮,磕在木楼梯上笃笃笃响得慢,但很稳。
右手夹着个布包袱,包袱皮洗得白,四角磨出了毛边。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走到说书台前,把拐杖靠在桌边,把布包袱搁在桌上,解开。
包袱里是一摞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涂改过,墨迹深浅不一,一看就是反复琢磨了多少遍的。
最上面那张纸的边缘卷了毛,手指头捏了太多次捏出来的。
还有一块新做的惊堂木。木头是暗红色的,油光水滑,用核桃油养过的。
老张头在椅子上坐下来。
动作很慢,右膝盖弯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忍住了。
坐稳了,把那块新惊堂木拿在手里掂了掂,放在桌上。抬头环顾四周,从二楼梯口到灶房门口,从方桌到窗台,每一个角落都看到了。
然后拱了拱手。
“老少爷们。一个多月没见,想我老张头了没?”
“想!”
整座茶楼异口同声。窗台上的灰都被声浪震得簌簌往下掉。
老张头眼眶红了,但硬憋着没让泪掉下来,拿起惊堂木往桌上一拍。
“啪!”
“今日开张,不讲旧书,不讲前朝,讲一段本朝的事儿。”
“这事儿就生在正月里,生在这座京城,生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这段书,名叫《乌纱帽》,说的是一个教书匠,怎么当上了当朝太傅。”
茶楼里嗡的一声炸了锅。
有人拍桌子叫好。
有人站起来又被后边的人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