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铺掌柜也跟出来,一脸疑惑。
“哪四条?我怎么不知道?”
苏三太公伸出四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读书不为做官,为明理。第二,娶妻不看出身,看人品。第三,持家不靠祖产,靠双手。第四,做人不忘根本,记来处。”
手指慢慢弯回去,握成一个拳头。
“这四条刻在苏家祠堂的柱子上,不是刻给祖宗看的,是刻给子孙看的。你大哥当年去北大学堂当山长,第一条用上了。你二叔娶刘绾,第二条用上了。你爹在苏州开当铺,起早贪黑从不坑人,第三条用上了。你这辈人往后不管走到哪儿,第四条用得上。”
当铺掌柜张了张嘴,垂下头去。
苏三太公抬起手摸了摸树干上那道刻痕。
“子由这个人,聪明是真聪明。二十年前殿试,文章写得满朝惊艳。但他聪明归聪明,骨头硬。明明能写歌功颂德的文章混个一官半职,偏要写什么君之权非天所授乃民所赋。写完就革功名,革完就去教书。一教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他没求过谁。没求他大哥,没求唐王,也没求老太爷的在天之灵。靠自己一张嘴一支笔,把一届一届学生送出木渎镇。这些学生里头有考上的,有经商的,有跟唐王修铁路的。他们在外头说苏先生好的时候,子由还穿着破棉袍去河边买豆腐。”
“现在这些人知道苏先生当太傅了。他们会怎么想?”
苏伯想了想。
“会觉得应当应分。好人当有好报。”
“不是好报。”
苏三太公收回手,把手背在身后。
“是公道。二十年苦日子换来的公道。子由在菜市口说言论无罪的时候,旁边就站着禁卫军。一句话说错,头就落地。他怕不怕?肯定怕。但还是说了,因为二十年教书的道理告诉他,这句话不说是亏心。亏心的事不能做。这是老苏家的规矩。比乌纱帽值钱。”
苏伯没说话。走到槐树底下,把掉在地上的沧州刘家帖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
“那这张帖子怎么处置?”
“搁着。”
“搁哪儿?”
“搁祠堂。跟老太爷的牌位搁一起。等子由回来,让他自己拿主意。他要认,老苏家不拦。他要是不认,老苏家不劝。刘家是他岳家,但也是当年往他脸上吐口水的人。这口痰现在想往回咽,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
当铺掌柜忍不住又插嘴。
“三太公。我觉得人家既然低头认错……”
“低头?”
苏三太公转过身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帖子你看了没?上面写了什么?写了当年的事?道了歉?认了错?一个字没有。从头到尾全是敬语,全是恭贺,全是姻兄贤婿。这叫低头?这不叫低头,这叫装作什么都没生。当年骂逆贼的是别人,如今叫贤婿的是他。脸皮厚成这样,你替他说话?”
当铺掌柜脸涨得通红,再不敢吭声。
苏伯把帖子收进袖子里,转身往祠堂方向走。
“我去搁。太公放心。还有件事……”
脚步停了一下。
“今天早上收到消息,说沧州刘家的人已经在路上了。骑快马,从沧州出,走了四天。算算路程,后天就能到木渎镇。”
“来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