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散了。
苏辙在私塾里坐了许久。
青砖地,旧桌椅,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这间私塾是镇上的富户捐的,每年束修勉强够吃饭。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但他在这儿教了二十年,送走了不知道多少批学生。其中有一个叫陆江的,考上了北大学堂。
二十年前殿试那天的情形还记得清清楚楚。
考题是《论为君之道》,他写了三千字,最后一段写了“故君之权,非天所授,乃民所赋也”
。考官当场把卷子扔出考场,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二十年后,太后的懿旨到了。
苏辙站起来走出私塾,巷子口已经围了一圈人,都是左邻右舍的乡亲。卖豆腐的王老四挤在最前面,手里还端着一碗豆腐脑。
“苏先生,听说您当官了?从五品!咱们木渎镇出了个从五品!”
苏辙拍了拍王老四的肩膀。
“天上掉下来一顶乌纱帽,刚好落在我苏辙头上。”
“那您这次进京是去享福了?”
“不是享福,是赌命。”
众人一愣。
苏辙笑得云淡风轻。
“这次进京,要么掉脑袋,要么换更大的乌纱帽。”
王老四张着嘴合不拢,旁边的茶馆掌柜挤进来,急急问了一句。
“苏先生,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当官怎么还掉脑袋?”
苏辙接过王老四手里的豆腐脑喝了一口。烫,烫得眯起眼睛。喝完了把碗递回去,抹了抹嘴。
“我问你们,皇帝为什么忽然想起来起用我?”
茶馆掌柜摇头。
“二十年前殿试把我革出考场的是先帝,现在新君登基,犯不着翻这桩旧案。翻旧案就是得罪人。得罪当年判我卷子的人,得罪吏部的人,得罪那些说‘此风不可长’的人。皇帝不傻。他翻这桩旧案,说明他要用人。”
“用您做什么?”
“不知道,但能让我苏辙做的事,一定不是小事。小事情用不着翻二十年的旧案。吏部里有的是人,排着队等官做。偏偏从江南泥地里把我刨出来,说明他要的不是一个会磕头的官。”
“那要的是什么?”
“一把刀。”
茶馆掌柜的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