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在高昌城给李清晨写信,说树不是种给自己乘凉的,是种给后人摘果子的。这话说得对。但种树的人也要学会浇水。你在北大学堂教书是浇水,宇文成在雍州北修渠是浇水,阿依夏木在白杨镇当镇长也是浇水。各浇各的水,浇的是同一棵树。”
李清晨站起来,把简报折好塞进袖子里。
“苏先生,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你说权力从百姓中来,要回到百姓中去。那唐国的权力呢?唐国的权力是我爹的,我爹的权力是从哪儿来的?”
苏文站在槐树底下,看着李清晨。
看了好一会儿。
“你问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你有答案吗?”
“有。但这个答案不能由我来告诉你,要你自己去找。”
“去哪里找?”
“去白杨镇找,去雍州北找,去疏勒河畔找,去所有那些正在生变化的地方找,找到之后,回来告诉你爹。”
苏文端着茶壶往学堂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
“你爹也在找这个答案,他找了很多年了。”
槐树底下只剩李清晨一个人,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食堂里传来学生们的笑声,混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教室方向有人在背《出师表》,声音断断续续,背到“亲贤臣远小人”
就卡住了,反复背了三遍才接上下一句。
李清晨从袖子里掏出那份简报,重新翻开。
翻到最后一页。
阿依夏木当选后说的那句话,当镇长跟教书是一回事。教书是教孩子认字,当镇长是跟全镇一起学规矩。
手指按在“一起”
这两个字上。
不是管。不是治。不是统。
是一起。
权力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不是当官的把权力施舍给百姓。是百姓把权力托付给当官的。当官的拿了这份托付,就得跟百姓一起学着怎么用。用得好,继续托付。用得不好,收回托付。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时间长了,规矩就长出来了。
从地里长出来,从人心里长出来。
李清晨把简报塞回袖子,站起来朝图书馆走去。
下午还有一堂课,她要把白杨镇的事原原本本讲给学生听。
不讲大道理,不讲“应该怎样”
,就讲一个卖葡萄干的女人怎么推荐了一个教书的寡妇当镇长,就讲三百一十二户人家怎么天不亮就排队投票,就讲阿依夏木当选后说的那句“我跟你们一起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