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件事。”
顿了顿。
“我想给清晨写封信。告诉她,雍州北的事我知道了。她做得很对。”
郭孝把茶壶和茶杯收进托盘里。
“王爷准备怎么跟她说?”
“就写实话。她在雍州北住了六天,修渠、改图纸、查档案、办学堂、招学徒。每一件事都踩在点子上。比她爹强。她爹年轻的时候只会打仗,不会种树。她没打过仗,但会种树。种树的比打仗的厉害。因为仗打完了就完了,树种下去还能长。”
郭孝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王爷,那棵新树,我怕是等不到它长大了。但我儿子能。我儿子等不到,我孙子能。一代一代,总会有人坐在那棵树下乘凉。乘凉的时候,也许会有人问,这棵树是谁种的?”
“那你怎么回答?”
“我就说,不是我种的。是一个叫李晨的人种的。他种树的时候,我帮他浇过水。”
李晨没有说话,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色。
远处的博格达峰已经被晨曦染成了金色,山脊上的雪在晨光里白得光,像铺了一层碎银子。
山脚下,铁路的路基在旷野上延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隧道口黑黢黢的,但明年开春,第一列火车就会从那里钻出来,鸣着汽笛驶向楼兰。
“奉孝,天亮了。”
“亮了。”
“去干活吧。”
郭孝端着托盘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门轴出细长的吱呀声。
李晨一个人站在窗前。
晨光越来越亮,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墙上那幅舆图哗啦啦响。舆图上的那几条虚线在风里轻轻晃动,像在朝远方招手。
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在砚台上蘸饱了墨。窗外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一声一声,在晨风里传得很远。
落笔。
“清晨吾儿,见字如面。雍州北之事,为父已知。你做得很好。比爹强。爹在你这个年纪,只会打仗。你已经会种树了。打仗打完了就完了,树种下去还能长。此树百年之后,当有人遮阴。遮阴之人不知你姓名,但你知那树是你种的。此生足矣。”
写完,把笔搁在笔架上。
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折成四方块塞进信封。
信封上写了“潜龙城北大学堂李清晨亲启”
,按在桌上。
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博格达峰。
山脊上的金色已经褪成了白光,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山脚下的铁路上,巡道工推着小车在路基上慢慢走。车轮碾过铁轨,出咣当咣当的响声,在旷野里传得很远。
远处工地上响起了号子声。
不是修渠的号子,是修铁路的号子。墨问归带着高昌施工队,在给明年开春的通车做最后的检查。
号子声从工地传来,混着打桩机的轰鸣。
“修铁路咧,不怕远咧。穿山过水咧,通天下咧。”
李晨站在窗前,听着号子声。嘴角动了一下。
忍住了。
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比窗外初升的朝阳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