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顿了顿,继续念。
“雍州北县令宇文成,督渠不力,罚俸三月。雍州北渠工石柱、黄某、张某等十余人,聚众围堵衙门,事出有因,从轻落。罚每日修渠工分减半,折抵聚众之过,南洼地归还原主刘三保。钦此。”
赵崇德瘫在地上。手指抓着青石板缝,指甲缝里嵌满了泥。乌纱帽掉在一边,被风吹得滚了几圈。脸贴着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没出声音。
庞师爷站在人群里,腿在抖。
抖了好一会儿,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挤出人群,撒腿跑了。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啪啪啪地响。
跑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赵崇德还瘫在那里。转过头跑得更快了。
雍州北,县衙门口。
圣旨念完的时候,工地上爆出震天的欢呼声,锄头铁锹举过头顶,在日光下晃成一片。掘土机的柴油机轰隆隆地响,像是也在跟着欢呼。
石柱站在人群里,络腮胡子上沾着土渣。听完了圣旨,愣了一下。
“罚工分减半?这是惩罚还是奖赏?”
老黄头拄着锄头,膝盖上还缠着草药布。布上渗着草药汁,绿莹莹的。
“管他是惩罚还是奖赏。渠修好了,水来了,工分减半也值得。刘策给咱们评了个事出有因,这四个字比什么都值。以前百姓跟当官的作对,不管有理没理先打三十板。现在天子说了事出有因,就是从轻落的理由。”
老黄头把锄头拄在地上。
“这说明什么?说明天子也得讲理。”
“讲理就好,讲理就不怕。”
张翠花抱着娃站在旁边,娃不哭了,啃着半个糜子面窝头,腮帮子鼓鼓的。
“李教习说得对。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坏的规矩要改,好的规矩要守。什么叫好的规矩?让百姓吃饱饭的规矩就是好规矩。让贪官下台的规矩就是好规矩。今天这个规矩,是好规矩。”
宇文成站在县衙门口,手里捏着圣旨。圣旨上的字一个一个在眼前跳过去。罚俸三月。把圣旨折好揣进怀里。袖子还卷在小臂上,手指上还沾着墨迹。
“范阳。”
“在。”
“今天的册子上,记最后一笔。赵崇德革职查办。渠归原主。石柱等人工分减半。宇文成罚俸三月。”
“这就记。”
范阳翻开册子,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写完了停了一下,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罚俸三月。月俸七石。共二十一石糜子。宇文大人未来三月无米下锅。晚班加两工分,众人商议拟每人捐一工分,凑二十一石糜子,不知大人肯不肯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