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活的人心里都揣了一块石头。
子时,收工。
范阳在册子上记完了最后一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抬头往县衙方向看了一眼。县衙里黑漆漆的,往常这个时候宇文成房间里的油灯还亮着,在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低着头看图纸。
今晚窗户是黑的,黑洞洞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老马叼着烟袋,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在夜风里一闪一闪。
烟嘴被咬得变了形,牙印嵌在铜嘴上,一道比一道深。
当差二十年,见过五六任县令。头一任被抓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黑的时候走的,天亮的时候尸体被扔在县衙门口。
抽了口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星猛地亮了一下。
“八成是出事了,赵崇德这个人我打听过,面善心狠,整人的手段多得很。不敢动刑,宇文大人的三年之期是天子给的。但可以让宇文大人待在州府不准离开,不审不问不放,一拖就是好几天。拖到渠没人管,工人散了,工期误了,三年之期到了政绩拿不出来。这叫软刀子杀人,不见血,但最要命。”
“那明天工地还开不开工?”
“开。宇文大人走的时候说了不要停,三天之内没回来让陆江派人去潜龙城送信。在那之前,渠不能停。渠停了赵崇德就有话说了。渠在,理就在。”
苟三从公堂里搬出一把椅子。
椅子上还搭着宇文成的旧棉袍,棉袍的肩膀上磨出了絮,袖口上还扎着麻绳。
坐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抱着膝盖盯着官道的方向。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一撇,照在官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灰。
“我在这儿等着。大人什么时候回来,我什么时候进去。”
“苟三,你在这儿冻着也不是办法,进屋等吧。”
“不进去,大人被州府的人带走的时候,是从这个门出去的。我就坐在这个门口等他回来,他回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人是我,我心里踏实。”
铁格尔从铁匠铺里出来,手里还举着锤子。锤头上沾着新淬火的铁屑,刃口泛着青蓝的光。
走到县衙门口蹲在苟三旁边。
“我也等。”
“你明天还要打锄头,渠修到最后一段了,碎石夯实需要新夯子,你熬不住明天谁打夯子?”
“夯子我打好了,六把,全淬了火。在铁匠铺里摆着,明天谁要用自己去拿,今晚我就在这儿等大人。”
范阳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坐在台阶上翻开另一本册子,封面是空白的,纸页还是新的,只写了第一页。
他边写边念。
“大炎历五三五年腊月。宇文大人赴州府议南洼地事。夜未归。余者四人守衙。铁格尔打夯子六把,淬火三次。苟三煮糜子粥一锅,众人未食。老马烟三袋。夜风寒,灯火明。此为记。”
写完了把笔搁在耳后,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一弯细细的边,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惨白惨白的。
“明天天亮之前大人不回来,我陪石柱去州府。”
苟三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我也去,我当了二十年捕头,没见过哪个县令像宇文大人这样。砸刑具的是他,放囚犯的是他,修渠的是他,免田赋的也是他。这样的官,雍州北几十年出一个。出了就不能让人随随便便带走。带走可以,得给个说法。”
“苟三,你这话是在心里憋了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换了五六任县令,我头一回说这种话,头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