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阳已经蹲在灶前点火。火光照在脸上,眼角的细纹比大半年前又深了些,但眼神更沉了。
“别光说不练。灶搭好了,鱼呢?”
“缸里!”
宇文成喊了一声。
“苟三!把鱼拎过来!老马!搬桌子!老黄头!你婆娘腌的咸菜再拿一碟!”
苟三从县衙后院跑出来,胖脸上挂着笑。
手里拎着两条黄河鲤鱼,鱼尾巴还在甩水。
老马搬着桌子从公堂里出来,嘴上叼着烟袋。
当差二十年,换过五六任县令,从没见过县令在县衙院子里请客,请的还是从潜龙城来的女教习。
老黄头端着一碟咸菜,身后跟着他婆娘。
婆娘手里捧着一碗酱,酱是用今年最后一茬黄豆晒的,颜色深红,酱香浓郁。磨豆腐的手艺传了三代,焦香型的,闻着有一股糊香味。
这就是明年要教给全县婆娘的本事。
没有公堂,没有官威,没有上下尊卑。
院子里摆着一张旧桌子,几条长凳。桌上搁着铁锅,锅下烧着柴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鱼汤的香味混着柴火的烟气,在夜风里飘出去老远。
院墙外头,有农户推开窗户使劲闻。
“县太爷又炖鱼了,这回炖的啥?闻着比上回还香。”
李清晨端着碗,碗里是白花花的鱼汤。汤面上浮着葱花,葱花是苟三在县衙后院种的。铁锅上还贴了一圈玉米饼子,饼底烙得焦黄,一揭就掉渣。
“这鱼汤,在潜龙城喝不到。”
“那当然,黄河鲤鱼,只有雍州北这一段的最肥。水浑,泥多,鱼吃泥里的虫子,肉紧。换了清水养的鱼,肉就散了。”
宇文成也端着碗,火光映在脸上,下巴上的那道疤在光里忽隐忽现。
“凌晨起来修风箱的时候,喝一碗。查田亩查到半夜的时候,喝一碗。被雍州知州弹劾的时候,也喝一碗。”
李清晨放下碗。
“弹劾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刘策留中不,给了三年为期。”
宇文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纸被折了很多次,折痕都快磨穿了。上面是雍州北的地图,密密麻麻标注了明年要修的水渠、要开的荒田、要建的渡口码头、要拉的电线。
“三年,第一年让雍州北的人吃饱。第二年让雍州北的人有钱花。第三年让雍州北的人自己会看账册、会打算盘、会写状子。不用再求人。这就是我的回答。给雍州知州的回答,给朝廷的回答,给太和殿上那些骂我们越位的人的回答。”
李清晨看着地图。手指点在码头的位置上。
“沙子换水泥的事,潜龙城那边批了。苏文先生亲自批的。条件是用雍州北的滩涂沙换潜龙城的水泥,三车沙换一车水泥。第一批水泥已经在路上了,比我们晚两天到。”
宇文成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惊得院子外头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你笑什么?”
“笑我们去年在国子监厢房里画这张图的时候,沙子换水泥还是个空想。那时候我们连沙子能不能烧水泥都不知道,还是翻了你爹的《万衍百科概要》,才查到河沙的含硅量可以用来做水泥掺料。现在批了。水泥要来了,码头要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