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旧账里还没还完的那一页,我欠高昌王一条命,总有一天要还。但还之前,我得帮他把北海汗国立起来。立起来,草原上才有能跟金帐汗国分庭抗礼的力量。”
阿雅把马奶往韩元面前推了推。
“金帐汗国那边怎么了?”
“兀良术亲自去高昌的事你听说了吧?金帐汗国正在全面倒向唐国。不是被唐国灭的,是被唐国收的。以后金帐汗国就是唐国的跟班。如果北海不立起来,草原上所有还没选边站的部落全都会倒向金帐汗国。倒向金帐汗国就是倒向唐国,到那时候,北海就没有立国的机会了。”
“所以你今天要让他念的那篇祭文,念的就是这个?”
“不止。”
韩元站起来,从案上拿起祭文底稿。
“祭文里写的是三件事。第一,北海汗国不认金帐汗国的宗主权。第二,北海汗国向唐国开放商路,用唐元结算。第三,北海汗国不排斥任何愿意来做生意的势力。这三条,看着是写给金帐汗国看的,其实是写给唐王看的。”
“写给唐王看什么?”
“要让唐王知道,北海汗国不是第二个金帐汗国。北海汗国不跟唐国为敌,但也不当唐国的附庸。北海汗国是一个独立的汗国,愿意在商路、规矩、货币上跟唐国合作。”
阿雅追问。
“那唐王会认吗?”
“唐王一定会认,因为唐王要的不是草原上的领土,是草原上的商路。金帐汗国给他商路,他认金帐汗国。北海汗国给他商路,他也认北海汗国。两个汗国互相制衡,唐国的商路反而更安全。”
韩元把底稿折好,塞进袖子里。
“名正才能言顺,李元昊在北海收拢了七部落,地盘不算小,但他在草原上的名声一直不清不楚。党项大王子这个身份,在党项好使,在草原不好使。草原人不认什么大王子,认汗号。今天立了汗号,他就跟金帐汗国的汗王平起平坐,草原上那些还在观望的小部落,才能下定决心投过来。”
阿雅跟在他身后。
“那李元庆呢?他是你主子的弟弟,也是党项人。今天立国,请了他没有?”
“没请。请了他也不会来。他在赤谷,跟我们唱的是白脸。哥哥在北海立国,弟弟在金山以南拔哨站,这是兄弟俩商量好的。但立国之后就不一样了,立国之后,李元庆就是北海汗国的汗弟,他在金山以南做的事,北海汗国要背书。他捅的篓子,北海汗国要兜着。”
韩元站住了,转过身看着阿雅。
“所以对李元庆这个人,元昊的态度是用他,也防他。用他牵制金帐汗国,用他在金山以南抢地盘。但不能让他抢得太大。他太大了,就会想自己立国。到那时候,北海汗国就多了一个对手。”
“那怎么防?”
“今天立国,不请他。但祭文里会提他一句——‘汗弟镇守金山以南’。这一句就够了。既给了他名分,又把他钉在了金山以南。他要是再往北扩张,就是侵入北海汗国的势力范围。他要是不扩张,就只能守着赤谷那八十户人家。进退两难,最后只能回来找元昊。”
阿雅低头想了想。
“他不会知道你在防他吗?”
“用他,防他,但不能让他知道你在防他。这就是兄弟之间的分寸。”
韩元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风雪灌进来,案上的纸被吹得哗哗响。
巳时三刻,祭天台。
祭天台搭在北海西岸一座矮丘上,松木桩子打进冻土里,桩头上绑着七部落的旗帜。台前堆了一人高的柴堆,等时辰到了就要点火。
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七部落的领站在前排,身后是各自部众。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年轻汉子把弯刀别在腰间。刀鞘上结着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