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良术把茶碗搁在石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术赤愣了一下。
“金山以南本来就是人家的。”
兀良术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李元庆在赤谷竖旗,打的旗号是党项王。可赤谷在葱岭以东。葱岭以东是谁的地盘?唐国的。疏勒有唐国的驻军。高昌有唐王的行宫。久安城有唐王的儿子在当刺史。人家的地盘从潜龙城一路铺到葱岭,铺了上万里,咱们还拿人家的地盘跟人家做交易。”
他抬头看着术赤。
“这不是谈条件。你说这是什么?”
术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这是上门打脸。”
兀良术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汗王派老夫来结盟,是指望唐王能压住党项兄弟。可唐王凭什么替金帐汗国压人?凭咱们的草场大?草场再大,有唐国一个州大吗。凭咱们骑兵多?骑兵再多,跑得过摩托车吗。凭咱们的祖宗荣耀?祖宗荣耀能让羊皮卖上好价钱吗。”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天已经黑了,星星在头顶铺开,密得像撒了一把盐。
“明天进唐王府,老夫不提结盟,一个字都不提。”
“那提什么?”
术赤也站了起来,兀良术转过身。
“提什么?提金帐汗国想活。”
第四天,辰时,唐王府。
兀良术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带着术赤走进府门。郭孝在二门等着。见兀良术进来,拱了拱手。
“老将军,王爷在隧道里盯着盾构机,一时回不来。”
兀良术站住了。
盯着盾构机,回不来,这意味着什么?
前三拨使臣挡在疏勒,连高昌的城墙都没让看见。第四拨亲自来,住最好的驿馆,吃最好的羊肉,看最热闹的巴扎。三天参观,什么都让看。
到头来,唐王连面都不露。
盾构机再重要,能比金帐汗国的使臣还重要?
兀良术忽然明白了。
重要。
在唐王眼里,盾构机就是比金帐汗国的使臣重要。盾构机通了,铁路就能铺到疏勒。铁路铺到疏勒,唐国的货物就能源源不断运到葱岭。到时候金帐汗国想跟唐国做买卖?
不用求。
唐王坐在高昌,金帐汗国的商队自己会来,盾构机是唐王的底牌。
底牌没揭之前,什么条件都不用谈。
兀良术在王府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掀起袍角,缓缓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石阶上,出一声闷响。
郭孝愣住了。
术赤也愣住了。
门口站岗的唐国士兵面面相觑,过路的百姓停下脚步,指指点点。高昌城的百姓什么世面都见过,就是没见过草原上的老将军在唐王府门口下跪。
兀良术跪得笔直,面朝王府大门,沉声开口。
“金帐汗国,兀良术,求唐王救救金帐汗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