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没有见过上任第一天砸刑具、第二天免赋税、第三天把自家俸禄拿出来买粮食给衙役喝粥的。
老马把桐油罐子放在墙角,走到宇文成跟前,腰弯得很深。
“大人。小的当差二十年,见过六任县令。您是头一个肯自己吃粥、让衙役吃饭的。小的嘴笨,不会说好听话。但小的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雍州北,要变天了。”
“不是变天,是还债。肉食者欠匹夫的债,欠了太久了。雍州北这地方,三万亩地收不上六百石粮,不是因为地不好,是因为人跑了,人为什么跑?因为种地的粮食自己留不下三成,码头扛活的工钱被抽走了五成。辛辛苦苦干一年,到头来连糜子面窝头都吃不饱,人不跑才怪。”
宇文成看着老马。
“要让人回来,先得让他们吃饱。让他们吃饱,不是恩赐,是本分。”
老马没有说话,只是弯着的腰更深了些。
“苟三,你带人去后院翻菜地。铁格尔修风箱。范阳准备去三棵树的借条。陆江查账。老马,你把桐油送到后院去,然后去街上转一圈,告诉那些蹲在墙根底下的苦力——县衙要修城墙垛子,一天管三顿饭,工钱按市价结。愿意干的,明天卯时来县衙门口集合。”
众人各自散去。公堂里只剩下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和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天光。
入夜,县衙后院的烟囱冒起了白烟。
苟三把老黄头送的那条黄河鲤鱼刮了鳞。
铁锅烧热,鱼下锅煎到两面金黄,加水,大火煮开,转小火慢炖。汤色奶白的时候,放入豆腐。
豆腐是苟三自己磨的,豆子是后院角落里翻出来的半袋陈豆,泡了一下午,石磨推了三圈。豆浆煮开点了卤水,压出来的豆腐虽然不嫩,但豆香味很浓。
鱼汤端上桌。
没有正经的餐桌,就是公堂上那张拼起来的长桌。
桌上摆着一盆鱼汤,一摞粗陶碗,一筐糜子面窝头。窝头是范阳蒸的,糜子面是跟隔壁粮店赊的。
粮店掌柜一听是新来的宇文县令要赊粮,先是不肯。后来苟三去了一趟,掌柜就肯了。
“苟三你跟粮店掌柜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说新来的宇文大人把自己俸禄拿出来给衙役买粮喝粥,今天吃鱼汤,缺糜子面。掌柜愣了一会儿,从柜台下面搬出一袋糜子面,说这袋不要钱。我说不行,大人说了不能白拿百姓东西。”
鱼汤分到每个人的碗里。
宇文成、陆江、铁格尔、范阳、苟三、老马,加上老黄头,七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老黄头端着粗陶碗,看着碗里奶白色的鱼汤和嫩白的豆腐,半天没动筷子。
“吃。老黄头,你是送鱼的人,你先动筷子。”
老黄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角忽然湿了。
“大人,这豆腐,是我婆娘做的。我认得出。她做的豆腐,有一股子焦豆子味儿。去年县衙征粮征豆子,我家两亩黄豆全被征走了,一粒没剩。婆娘想磨块豆腐,没有豆子。她就在地里捡收割时掉下来的豆粒,一颗一颗捡。捡了小半年,捡了一碗豆子。磨出来的豆腐就是这个味儿。焦的。地里的豆子被太阳晒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