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成在台阶上坐下来,跟老汉平齐,鞋上也沾了泥。
“老伯,我不走。皇帝已经来了信,准了我的规矩。三年之内,雍州北的规矩不改。三年之后,规矩定了就不改。皇帝准了,你信不信。”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
“皇帝真的准了?”
“准了,皇帝在朝堂上当着一百多个大臣的面说,宇文成是在帮朕把散了的民心聚回来。老伯,皇帝说这话的时候,我不在京城,但我信,因为皇帝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雍州北的码头没船,城墙垛子塌了没人修,八百多户跑剩了不到六百。这些事,雍州知州没跟皇帝说过,户部没跟皇帝说过,御史也没跟皇帝说过。是我到任第一天在街上走了一圈,把这些事翻出来的。皇帝看了我的呈报,才知道雍州北烂成了这样。皇帝说,他把烂的地方指给我看,这是大敬,不是大不敬。”
老汉把草帽摘下来,在手里攥了攥。攥了半天,站起来。
“那我也信,明天我去借锄头,翻地。”
老汉转身走了几步。
“大人,你刚才说,皇帝知道雍州北的事了。那皇帝知不知道我们这些种地的人,一年到头能吃几顿饱饭?”
“会知道的,等我把雍州北的账本贴到城门口,皇帝就能看到。账本上不光记税,也记粮。每亩地产多少,每人每月吃多少。一笔一笔记清楚,送到京城,皇帝能看到。”
老汉点点头,把草帽戴回头上,走进了月光里。
江陵城,宇文府。
宇文肃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封刚从京城来的密信。
密信上写了两件事。
第一件,朝堂上刘策替宇文成扛下了所有弹劾,还当众说出“民心散了天子的位置就不配坐了”
这句话。
第二件,宇文成在雍州北把县衙的刑具砸了,免了三年赋税,减了商税,开了牢门放了囚犯,新政六条已经在雍州北落地。
赵乾坐在对面,手里蒲扇摇得很慢。
“这个远房侄子,走了一步险棋。天子替他扛了,这步棋就走活了。天子不替他扛,这步棋就是死棋。现在棋活了,接下来怎么走,要看我们。”
“先说说你的看法。”
“宇文成在雍州北干的事,说到底就两个字:收心。免税是收农户的心,减税是收商贩的心,开荒归民是收流民的心。他在朝堂上说天子因德而聚民心,在雍州北用新政聚民心,两件事干的是一件事。”
赵乾把蒲扇搁在膝上。
“把民心往天子那边拢,也往自己这边拢。刘策替他扛,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需要他。刘策在京城推财产公示推不动,朝臣软抵抗。他需要有人在地方上做出个样子来,让朝臣看看。”
“看什么。”
“免税减税不会把朝廷搞垮,反而能把人引回来、把地种起来。宇文成就是刘策选的样板。样板做好了,刘策就多了一个跟朝臣叫板的筹码。样板做砸了,宇文成自己辞官,刘策也不亏什么。”
宇文肃把密信搁在案上。
“这个侄子,被刘策当刀使了。”
“被当刀使不是坏事,能被当刀使,说明这把刀有价值。宇文家在南边藏了六年,不缺银子不缺铺子不缺商路,缺的是一把能在朝堂上替宇文家说话的刀。这把刀自己从雍州蹦出来了,还是宇文家的血脉。”
赵乾的声音压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