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成走下台阶。
“还有。这县衙,从明天起不上锁。公堂的门开着,谁有冤情直接进来找我。不用递状纸,不用托关系,不用塞银子。会写字的自己写,不会写字的找范阳帮忙。他说他记了三年旧树怎么烂的,记状纸没问题。”
范阳在旁边轻轻应了一声:“记了。”
宇文成已经走到后院,在一扇上了锈锁的木门前停了下来。铁格尔拎着铁料走过来,铁料在手里颠了颠。
“砸?”
“砸。”
铁格尔举起铁料,对准锁头。一铁料下去,锁簧断裂,锈锁从门环上脱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推开牢门,一股霉臭味扑鼻而来。
牢房里没有窗户。
墙角的稻草堆上挤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小,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最里面一个老汉蜷在草堆角上,脚上戴着木枷,木枷磨破了他的脚踝,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你们可以走了。”
没有人动,七八双眼睛从乱后面盯着牢房门口逆光站着的少年。
“你是谁。”
那个脚上戴枷的老汉哑着嗓子问。
“新任雍州北县令,宇文成。”
“新县令?新县令会放抗税的人?你莫不是来耍我们的。放出去再抓回来,罪加一等,这套把戏我们领教过了。”
“不耍,放就是放。抗税的事,重新审理。真交不起的,不判刑。能交得起但故意不交的,按律处置。打伤衙役的事,另案处理。现在,先出去。”
宇文成蹲下来,把老汉脚上的木枷拆了。
木枷上的铁钉已经生了锈,拆的时候费了不少劲,手指被锈钉划了一道口子,没在意。
七八个人慢慢站起来,互相搀扶着,走出牢房。
经过宇文成身边的时候,那个老汉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到前院,十二个衙役还站在院子里,一个都没少。
不是不想走,是不知道走了之后还能去哪儿。
雍州北这地方,出了县衙的门,连个像样的饭碗都不好找。
宇文成站在台阶上。
“明天开始清查田亩户籍,范阳负责登记,所有不在册的隐田隐户重新入册。陆江负责查账,库里每一笔进出都要对得上实物。铁格尔负责修城墙、整修县衙,先把能干的活干起来。苟捕头带衙役负责维持秩序。田亩清查的时候,谁敢阻挠,记下名字,不要动手,我来处理。”
他停了停。
“还有,县衙从明天起管两顿饭。糙米粥,管饱。以前克扣下来的伙食银子,账查清楚了补给大家。没查清楚之前,我掏腰包垫。俸禄一年四十五两,我留十五两吃饭,剩下的三十两,匀出一半买粮食。大家不用谢我,以后把活干好就行。”
苟三愣了半天。
“大人,您自己掏腰包?”
“掏。我说了分蛋糕的人最后拿。蛋糕还没做出来之前,分蛋糕的人先掏钱买面。”
范阳在册子上又记了一行字,写完抬头看了看天色。西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铁锈色。
“宇文,县衙今天是砸了。明天开始,外面的人会怎么看我们。你这个新县令,一上任就砸刑具放囚犯自掏腰包,传出去,别县的县令怕是要骂你坏了规矩。”
“让他们骂,潜龙城的规矩拿到雍州北来,本来就坏了他们的规矩。我砸的不是刑具,是他们的规矩。”
宇文成转过身,面对院角那堆破碎的刑具。铁锈在暮色里变成了深褐色,跟院子里青砖地上长出来的青苔一个颜色。
“明天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