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成的声音变冷了,冷得像潜龙城冬天机械厂里的钨钢刀片。
“陛下,如果有一天臣被派到江陵城任职,臣到任第一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宇文家。”
朝堂上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站在后排的御史交头接耳。
“查宇文家的账,查宇文家有没有偷税,有没有欺行霸市,有没有用不正当的手段挤垮别的铺子。如果查出来有问题,臣绝不姑息,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他顿了顿。
“如果查出来没问题,臣就把查账结果贴在江陵城的城门上,让全城的人都看清楚。宇文家也好,张家李家也好,所有世豪大户都一样。天子脚下,没有谁可以不服规矩。”
朝堂上炸了。
不止一个人同时开口。
“六亲不认!”
“做戏博名!”
“拿本家开刀立威,好狠的手段!”
也有人闷声不响,心里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宇文成说的是“如果查出来没问题就把结果贴城门上”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是,他查宇文家不是为了整宇文家,是为了让所有人看到宇文家没问题,或者有问题。
不管是哪种结果,账本要贴城门,这件事本身比查账更让朝堂上的人不安。
王崇古指着宇文成,手指微微抖。
“宇文成,宇文家乃是尔之本家。尔竟当庭宣称要拿本家开刀,此等言论,非但不念亲情,简直丧心病狂。人若不念亲,何以念君?人若不顾家,何以顾国?”
“王御史说反了。”
宇文成盯着王崇古的眼睛,往前迈了半步。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种迈法,是站得更稳的那种迈法。
“人若只念亲,就会把亲族的利益放在天下的利益前面。人若只顾家,就会把家的账本藏起来不让人看。念亲念到枉法的地步,那才是不念君。顾家顾到损公的地步,那才是不顾国。”
“那你的意思是念亲就是错?”
“念亲不是错,念亲念到枉法才是错。臣念君,所以臣不念一个偷税的亲。臣顾国,所以臣不顾一个欺行霸市的家。”
宇文成把声音放得更低,每个字却更清楚了。低到只有前排的人能听见,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青砖地的缝里。
“王御史,你口口声声说亲情伦常。臣问你,如果一个当官的人,他亲族偷了税他不敢查,他亲族欺行霸市他不敢管,他亲族把公家的银子往家里搬他不敢说,这叫念亲吗。”
他停了停。
“这叫同谋。”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连殿角的风铃都不响了。
刘策坐在龙椅上,左手的手指停在案面上,一动不动。看着阶下那个青布衫的少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欣赏,不是忌惮,是两者搅在一起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