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
“动摇国本。”
第二天,早朝。
左都御史王崇古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奏折,双手捧过头顶。
“臣王崇古弹劾潜龙城新进待诏宇文成、陆江、铁格尔、范阳四人。所着《新树会思想录》一书,以做蛋糕分蛋糕为喻,将朝廷制度比作坏制度、最坏制度,公然宣称祖宗之法为分蛋糕者先拿。此言论一旦播于天下,必使匹夫轻朝廷、疑制度、动摇国本。臣请陛下收回成命,将此四人逐出国子监,查禁《新树会思想录》,以正视听。”
刘策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左手搁在御案上,手指轻轻敲着案面。
“王爱卿,你说他们的言论动摇国本,国本是什么。”
“国本者,君臣父子之序也。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上下有序,尊卑有别。此乃天理,亦是国本。宇文成等人妄言分蛋糕者最后拿,是以匹夫之心度天子之腹,以僭越之言乱君臣之序。此风一开,匹夫皆以出资人自居,问天子要账目,问朝廷要交代。君臣之序何在,朝廷之威何在。”
刘策的手指停了。
“那修路的八千两去哪儿了,去年拨了八千两修路银子,路上还是坑,匹夫问一句八千两去哪了,问得不对?”
王崇古脸色微变,但马上恢复了镇定。
“陛下,修路款之事,户部正在核查。与今日所议并非一事。臣所论者,乃是宇文成等人言论之本质。其论不以君为君,不以臣为臣,而是将天子与匹夫比作管账者与出资人。管账者受出资人监督,此乃商贾之道,非君臣之道。以此道治国,国将不国。”
刘策沉默了。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吏部尚书站了出来。
“臣附议,宇文成之论,表面论制度,实则论君权。若天子受匹夫监督,天子之威何在?天子无威,何以治天下?”
礼部尚书也站出来。
“臣亦附议,君臣父子,天理也。匹夫与天子平起平坐,非但乱了朝廷,更乱了人伦。”
接二连三有人出列。
站出来的大臣越来越多,从最前面的六部尚书到后排的御史、给事中,黑压压跪了一地。
刘策看着满朝文武跪在阶下,忽然觉得御案上那本《新树会思想录》的牛皮纸封面有点烫手。
他读过那本册子。
从头到尾,每一篇都读了,宇文成说种新树,陆江说掀运河卡子的账本,铁格尔说给工人争工伤补偿,范阳说征地补偿不该只给十二两。
这些话说得都对,都是真话。
但王崇古刚才那句“匹夫皆以出资人自居,问天子要账目”
,扎进心里,拔不出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如果匹夫是出资人,天子是什么?是管理者。
管理者是出资人选出来的,出资人不满可以换管理者。但大炎的天子不是选出来的,是受命于天。
受命于天的天子,凭什么让出资人监督?
凭什么让出资人来换?
这套逻辑,宇文成他们在潜龙城想清楚了没有?还是想清楚了,只是没写出来?没写出来的部分,才是最要命的部分。
退朝后,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