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没接话,看着石案上的经书——抄的是《道德经》,第七十四章。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墨迹还是新的,写完没多久。
“姑祖母,朕今天坐在龙椅上,往下看——底下一百多个人。吵财产公示的时候,站出来反对的是十几个人。没站出来的人——脸绷着。绷得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朕知道,他们不是支持朕——是在看风向。看辅的脸,看朕的气,看哪边先垮。”
“辅怎么说。”
“辅说堵源头,说流言要让朝臣和朕起嫌隙,说大理城四面挂白布会变成京城的事。”
“他在吓你。”
“朕知道,但他说的是实话。朝堂上的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怕。怕的不是财产公示——是公示之后,自己的底被翻出来。翻出来之后,乌纱保不住,脸皮也保不住。”
长乐公主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槐树下。
槐树干上趴着一只蝉蜕。空壳子粘在树皮上,风吹过轻轻晃。伸手把蝉蜕摘下来,搁在石案上。
“陛下,你见过蝉蜕壳吗。”
“见过。”
“蝉蜕壳,旧的壳子裂开,新的身子从旧壳里钻出来。钻出来之后,翅膀是软的,晒一整天太阳能飞起来,晒不干——就死在壳子上。”
她把蝉蜕翻了个面。
“你现在做的事,就是让大炎蜕壳。旧壳子是三百年的士大夫治天下,新壳子是规矩。壳子裂开的时候最疼——蝉撑不住就死了,但撑住了就能飞。”
“姑祖母,朕就是那只蝉。”
刘策的声音低下去。
“今天撑了一天——散了朝走到宗庙,腿还是抖的。不是怕那些人——是累。一百多个人,真正信朕的不过五个。朕用五个人的信撑一百多个人的不信——撑了一天,撑住了。”
“但明天还要撑,后天还要撑。一直撑到六十日之后财产公示造册完成,撑到三个月后盐铁茶马退出官员亲属产业,撑到不知道什么时候。”
长乐公主在石凳上重新坐下。袖子扫过石案,把那个蝉蜕扫到了地上。蝉蜕摔在砖缝里,碎成几片。没捡。
“你觉得累——唐王不累?”
“高昌城外盾构机在啃博格达峰的石头,啃了几个月,刀片换了几十把,隧道刚挖过半。大理的六郡刚收回来,火塘边上刻青石的墨迹还没干。疏勒支线是画在纸上的虚线,什么时候修成不知道。”
“北海的草原上,李元昊和李元庆两兄弟还在互相算计,金帐汗国的新王在旁边蹲着,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唐王一个人管五条线——累不累。”
“唐王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唐王手下有一批新人,北大政务科出来的。墨问归的徒弟,郭孝带的学生,苏文教出来的学徒。那些人从进官场第一天就报税,俸禄多少,支出多少,每年公示。”
“郭孝没有私宅,住的是衙门后院。苏文把俸禄一半寄回老家,一半捐给北大学堂。他们在潜龙城的时候,规矩已经立起来了——财产公示不是侮辱,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