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看着隧道口。
盾构机的刀盘还在旋转。
轰鸣声沉闷而有力,从山体里传出来。地面有微微的颤动。
“我今年三十八岁。这条铁路从潜龙城修到楼兰花了三年。从楼兰修到波斯湾——可能需要三十年。从波斯湾修到地中海——可能需要五十年。我这一代最多修到葱岭。剩下的路留给下一代。”
花无缺的手按在小腹上。
三个多月的胎儿还没有胎动,但她已经能感觉到那层微弱的心跳。像花台上其其格种下的梭梭苗——刚冒芽的时候看不见,但根已经在土里了。根在土里,见了光就会长。
“这孩子生下来——能赶得上铁路修到葱岭吗?”
“赶得上,隧道年底通,开春铺轨。你生孩子的时候,铁路已经到了楼兰城门口。这孩子学会走路的时候,铁路可能已经到了疏勒。学会骑马的时候——铁路就到了葱岭。”
李晨转过身看着花无缺。
“留给李清晨、李长治、李破城、李破虏。还有其其格的孩子,还有桃花城里那些不同民族的孩子——粟特人的孩子、龟兹铁匠的孩子、疏勒驼夫的孩子。留给所有人。”
花无缺从房车平台上往下看。
工地上,放羊老人赶着羊群经过隧道口,羊蹄子踩在碎石上咔咔响。
阿布都拉的媳妇端着一笼刚出炉的素馅包子从铺子里出来,热气在五月的阳光下蒸腾。
其其格蹲在梭梭苗圃边上,拿炭笔在本子上画生长曲线。
铁木尔的铁锤一下一下砸在铁砧上,火星溅在桃花瓣上,嗤一声灭了。
花无缺收回目光。
“唐国汽车城一个月能造几辆这样的房车?”
“目前一个月一辆。苏文说生产线跑顺之后一个月三辆。第一辆已经给你了——楼兰女王的专用座驾。第二辆给楚玉,第三辆给阎媚。第四辆开始——卖给西域各国的商队和使臣。不是白送,是要拿货来换。疏勒的玉石、龟兹的铁器、于阗的玉器——都行。”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来看房车和隧道吗?不是为了炫耀唐国的技术。是为了让你安心——你肚子里那个孩子,不管是姓花还是姓尉迟,生下来面对的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铁路和电灯不认血脉,只认规矩。规矩就是——法不依王,公平交易。”
花无缺没有说话。
李晨的声音在隧道口的轰鸣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娘留给你的那个楼兰,四面都是沙漠,城门口只有一条商道。你留给你孩子的楼兰——铁路从城门口穿过,电灯在巴扎上亮着,房车在花台上停着。西域各国的商队在这里交汇,不同民族的孩子在这里一起长大。这个楼兰,比你娘留给你的更好。这就是我给你的聘礼——不是铁路,不是电灯,不是房车。是一个更好的世界。”
花无缺在房车平台上站了很久。
五月的太阳从博格达峰方向照过来,落在老河道上,落在花台上,落在其其格的梭梭苗上。
梭梭苗又冒了一片新叶,嫩绿色在灰黄的沙土地上格外扎眼。
“那年你在花台上说——你这个花无缺到了我这里,可是缺了哦。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缺的不是你,是我自己的心。我的心缺了一个口子,等了十一年,你用铁路、电灯、房车还有今天这些话把它填满了。”
“填满了吗?”
“填满了。满得装不下了——剩下的要留给这孩子。”
花无缺把手从小腹上移开,握住了李晨的手。
博格达峰顶的雪在阳光下亮得刺眼。老河道里的水哗哗淌着,漫过新砌的桥墩,往楼兰方向流去。
桃花城的五顶帐篷顶上,炊烟升起来,混着烤包子的香气和铁匠炉的焦炭味,被五月的风一吹,散在整个西域的天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