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用数学把经验写成公式——写在纸上,刻在石碑上,印在教材里——再过一千年也不会走样。这就是数学的另一个作用:把经验变成知识,把知识变成传承。你爷爷修的路,再过几十年可能被铁路覆盖。可他用麻线瞄水平的那个原理——直线拟合——再过几百年还会有人用。”
赵铁生愣了半晌,低头往本子上记了四个字。
直线拟合。
又有个从镇北城来的女学生举手。
这人叫阎小霜,是阎媚手下一个老亲卫的女儿,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见过连环铳阵打骑兵,也见过阎媚独自一人站在镇北城城头——面对着城外潮水般涌来的草原骑兵,眉头都不皱一下。
“李先生,你刚才说铳弹的弹道可以用数学计算。那将来打仗是不是不需要人了?只要算好弹道,机器自己就能打仗?”
“机器能算弹道,但机器算不出什么时候该开枪。我姨娘是镇北城的守将。她跟我说过一句话——铳的扳机可以交给机器扣动,但扣扳机的时机必须由人的良心来决定。机器能算距离、角度、风,但算不出对面冲过来的那个人是死士还是被强征的牧民。”
“算不出这一铳打下去该死还是不该死,这些是人的判断,不是数学的判断。所以未来的战争不是机器取代人,是机器帮人算清账——算清账了再动手,少死很多人。姨娘在镇北城守了这么多年,她的判断比任何公式都准。”
阎小霜坐下去,眼眶有点红。
李清晨拿起炭条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
“这是唐国。从潜龙城往西走到楼兰,再往西走到科威特。这条线上有很多城市,很多部族,很多国家。将来这些城市和城市之间会有铁路连接,有电报线连接,有输油管道连接。物资会流动,人会流动,知识也会流动。知识流动起来会生什么事?”
台下没人回答,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圆圈。
“知识流动起来,就不会被任何一家人垄断。粟特人祖传的硝皮工艺、于阗人祖传的琢玉工艺、唐国人祖传的炼钢工艺——这些技术以前都是秘密,传内不传外。可在未来的世界里,这些秘密会被数学破解,被实验验证,被写成教材,被翻译成好几种文字,印在纸上,放在北大学堂的图书馆里,谁都可以借。谁都可以学。谁都可以在前人的基础上再往前走一步。”
阿克苏·吐尔逊举起手。
“那祖传的手艺不就不值钱了?”
“值钱的方式变了。以前值钱是因为只有你会,别人不会。将来值钱是因为你在前人基础上往前多走了一步。你多走一步,这一步就是你的祖传手艺。这一步谁都拿不走。”
苏文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翻了一页棋谱,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李清晨——炭条在黑板上落下一个又一个白点,点连成线,线连成网。
李星晨坐在第一排,手里的炭条停在本子上方。本子上已经记了好几页——不是公式,是关键词。数学是语言。经验变知识。判断比公式准。往前多走一步。
李清晨把炭条搁在石板上。
“今天讲了数学是万物皆可算的语言。讲了经验要靠数学才能传承。讲了机器帮人算账但不能替人做判断。讲了知识流动起来以后手艺的传承方式会变。这些加在一起,就是我眼里未来的世界。”
“一个算得清楚的世界。一个经验不会失传的世界。一个判断由人来做、计算由机器来做的世界。一个每个人都能在前人基础上多走一步的世界。”
“今天没有公式。以上这些,如果你们想用公式表达——去看我写的讲义。讲义放在图书馆第三排书架最上层,四本,每本都有一块砖头那么厚。有兴趣的自己借,看不懂的来问我,我在学堂后面那间屋子里,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李清晨,物理、数学、化学、机械。四门课,随你选,不要钱。”
赵铁生腾地站起来,嗓门大得像铜锣。
“李先生,你四门课都教,那你还会造摩托车吗?”
“摩托车不是我一个人造的。我只画了图纸。动机是墨问归造的,变箱是铁木尔打的,坐垫是粟特人硝的骆驼皮,轮毂是党项人运来的铁矿石炼的。摩托车是一个时代的产品,不是一个人的明。等你毕业了,你想造什么——自己画图纸,自己找材料,自己组团队。北大学堂给你提供图纸和材料,团队你自己找。找齐了,造出来,让唐王亲自验收。这是北大学堂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