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写。不要拟旨——拟旨是公事。写一封私信,以楼兰女王的名义,写给唐王妃。措辞要诚恳,姿态要低。你是楼兰的女王,她是唐王的妻。你低头不是矮了身份,是给她面子。她接了这封信,就是认了你这个人。她认了你,唐王身边那些侧妃平妻都会跟着认。”
花无缺拿起炭条,又放下。
“王叔,你帮我写。我写了几遍都不满意——不是措辞的问题,是心里那杆秤不知道该放多少分量。放少了显得敷衍,放多了显得低声下气。你跟了楼兰王室两代人,知道怎么跟唐国的人打交道。这封信你来拟,拟完了我抄一遍。”
尉迟衍接过炭条,在羊皮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递给花无缺。花无缺接过来默念了一遍。
“最后那句——‘若蒙不弃,愿以楼兰为嫁妆,以唐国为归宿’——是不是太重了?”
“不重。楚王妃是识大体的人。她看到这句话,就知道你不是来抢男人的,是来给楼兰找归宿的。”
尉迟衍放下炭条。
“楼兰是小国,唐国是大国。小国嫁大国,带嫁妆是应该的。这个嫁妆不是金银珠宝——是楼兰的商路、楼兰的驼队、楼兰在西域几百年的信誉和人脉,这些东西对唐王来说比金银珠宝值钱,楚王妃管着潜龙商行总号,她比谁都清楚楼兰值多少钱。”
花无缺把信纸折好放进一个檀木匣子里。
匣子外面裹了一层沙枣花干花瓣——今年采花节上摘的,晒了七天,香味正好。合上匣子交给尉迟衍。
“明天唐王出之前,把这个交给他。让他带回高昌给楚王妃。告诉他——本王不急,等楚王妃的回信。回信到了,再谈大婚的事。回信没到之前,本王还是楼兰的女王,他还是唐国的王。采花节上那几句诗,本王记着,他也不用忘。可记着归记着,礼数归礼数。没有楚王妃点头,本王不进唐家的门。”
第二天一早。
李晨在州府衙门后院整装待。灰布短褐还是那件灰布短褐,袖口磨了毛边,领口那颗盘扣还是松着的。
铁柱牵着两匹马等在门口,马背上驮着货箱——货箱夹层里的连环铳还是没用上。
尉迟衍抱着檀木匣子走进来,双手递上。
“王爷,这是女王陛下托你带回去给楚王妃的信。陛下说了——她不急,等楚王妃回信。回信到了,再谈大婚的事。回信没到之前,她还是楼兰的女王,你还是唐国的王。采花节上那几句诗,她记着,你也不用忘。可记着归记着,礼数归礼数。没有楚王妃点头,她不进唐家的门。”
李晨接过匣子,打开看了一眼。
沙枣花干花瓣的香味扑面而来——甜的,微涩,像楼兰城春天的风。
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字迹清秀端正,每一笔都用力均匀。
不是花无缺的笔迹,是尉迟衍代笔的。可信纸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墨点——那是花无缺亲手按上去的。按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墨多了,晕开一小团。这个墨点比任何签名都真。
“尉迟衍,这封信是花无缺让你写的吧?”
“是。女王陛下写了七八遍都不满意,让臣代笔。最后那个墨点——是陛下亲手按的。她说楚王妃看到这个墨点,就知道这封信是她自己的意思,不是臣替她做的主。臣跟了楼兰王室两代人,头一回看见她为一个墨点犹豫了那么久。”
李晨把匣子合上,递给铁柱。翻身上马,灰布短褐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铁柱也翻身上马,两人并排往城门口走去。走了没几步,李晨忽然勒住马,回头。
“尉迟衍,告诉花无缺——楚王妃爱吃沙枣花蜜。高昌城外有个蜂场,是粟特人开的。沙枣花开的时候,蜂场产的蜜比别处都甜。明年采花节,我让楚玉带两罐沙枣花蜜来楼兰,当面交给花无缺。回信不一定用纸笔——两罐蜜,比一封信更重。”
尉迟衍站在城门口,看着两匹马渐渐走远。
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里扬成一片金色的雾。
转身回王宫的路上一直在想——唐王说让楚玉带两罐沙枣花蜜来楼兰,这句话的分量比大婚的聘礼还重。
楚王妃亲自来楼兰,就是以唐王正妻的身份来见花无缺。
两个女人在楼兰城里面对面坐下来,喝一碗沙枣花蜜水——这门亲事就算定了。不需要通告西域各国,不需要繁文缛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