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马掌的铁匠也认出来了。
也是个老探马,手里的锤子敲在铁砧上,节奏一点没乱。
可眼睛已盯住了南城门方向——焉耆商队有个短铳手藏在驼队休息棚里,休息棚离花台三百步。铁匠在等信号。王爷站起来跟女王对诗第一句,就是信号。
花无缺也看见了。
月白色绣金线袍子的袖口微微晃了一下。
此刻唐王穿着同一件袍子,坐在花台正下方最前排的诗座上。一个人,没有随从,没有护卫。
周围暗哨如织,弓箭手趴在屋顶上不敢拉弓,短铳手藏在人群里不敢取铳。所有人都盯着诗座上那个穿灰布短褐的人,所有人都不敢动。
唐王安安静静地坐在诗座上,等着花无缺出上句。
韩元关着窗户坐在库房里,把羊皮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拿炭条写了几行字。写完了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整了整袍子。。
“伙计们听着。管外面生什么事,不管铳声响不响,不管尉迟烈的人动手还是不动手,你们都别管。我们今天不出手。不是怕死,是现在出手就是白送死。郭孝的网已张开了,谁先动谁先死。”
“与其送死,不如活着——活着才能翻盘。尉迟烈的人如果动了手,我们不管。尉迟烈的人如果被抓了,我们不管。尉迟烈如果被杀——那是他自己选的路。我们做生意的,讲究买卖不成仁义在。买卖不成了,仁义还得留着。命留着,才有下一笔买卖。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韩元站起来往后门走去。后门外是条窄巷子,晒满了干果。
站在干果架子中间,透过干果的缝隙看着花台上那个穿月白色袍子的女人,又看着诗座上那个穿灰布短褐的男人。
中间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可这几十步的距离,韩元这辈子都跨不过去。
因为诗座上那个人,敢一个人来赴诗会。
而韩元自己——连窗户都不敢开。
采花节才刚刚开始,诗会还没开场。可韩元知道,自己的戏份已演完了。
剩下的,是尉迟烈的戏,是弓箭手的戏,是焉耆短铳手的戏。而韩元——该退场了。
诗座上,李晨整了整领口那颗松了的盘扣。
晨光从花台正上方洒下来,照在灰布短褐上,照在磨旧了的皮带上,照在铳柄那层被磨得亮的烤蓝上。
周围几百上千的人,可诗座周围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没有人靠近,没有人喧哗,连卖烤包子的吆喝声都压低了半拍。
尉迟烈站在粮仓屋檐下,手心里的汗已滴到了地上。抬头看着屋顶——弓箭手还在趴着,弓弦拉了一半又松了。咬着牙挤出一个字。
“撤。”
巡逻队的禁卫军们愣了。
准备了这么久,箭淬了蛇毒,铳藏在货箱里,老河道蹲了三天三夜——现在说不打了?可没人敢问为什么。因为所有人心头都压着同一个问题:那十几个人,到底藏在哪里?
花无缺站起来。
月白色袍子在晨风里微微飘动,面纱被风吹起一个角,露出下巴那道细细的旧伤疤。
看着诗座上的李晨,李晨也抬头看着。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了片刻。
花无缺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花台周围几百上千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诗座上的客人,今日采花节,本王出了一道题——塞上春来。不知客人可有下句?”
李晨站起来,朝花台上抱拳行了一礼。右手压左拳,拳心向内——是平辈之间的礼。
“塞上春来,楼兰风暖。女王陛下这道题出得好——春天来了,沙枣花开了,该赴的诗会,李某不敢迟到。”
花无缺站在花台上,面纱又落回原处。可那双眼睛——那双在花台上等了十一年的眼睛,此刻弯成了月牙。不是在笑,是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诗会才刚刚开始,唐王来得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