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
李晨重新坐回货箱上,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怕的不是蛇毒箭,怕的不是短铳手。怕的是做错了选择。去年在高昌城外隘口,李破城问我:父王,你怕过吗?我跟他说——怕过。但怕的不是死,是怕活下来的人替我扛。”
“这次也一样,韩元设了局,尉迟烈动了手,焉耆王在背后推了一把——这些人全搅在一起,采花节就是火药桶。火药桶不拆,迟早要炸。今天炸在楼兰,明天就炸在高昌,后天炸在潜龙。炸在楼兰,拆的是我一个人的命。”
“炸在高昌,拆的是破城、伽宁、其其格那些孩子的命。炸在潜龙,拆的是长治、楚玉、郭孝那些人的命。与其让他们替我扛,不如我自己来拆。十几个人够了。十几个人是来赴诗会的,不是来打仗的。赴诗会不需要带大队人马——带够了诚意就行。”
阿布都拉站在地窖角落里,手里还拿着那张晒干了的羊皮。
眼睛红了一圈——不是怕,是想起郭孝救他全家命那天也是这么说的:不用怕,怕的反面不是不怕,是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
他听不懂那些大道理,可这句话记得很牢。
此刻听着王爷说“十几个人够了”
,心里那把尺子量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王爷,明天采花节过后——你还会来楼兰吗?”
“会。以后每年采花节都来。不是来赴诗会——是来吃你们粟特人烤的包子。阿布都拉,你媳妇烤的羊肉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滋滋冒油。去年在高昌城粥棚,铁匠老婆说了:高昌城以后不是吃饱的问题,是吃好的问题。楼兰城也一样——以后不是活下来的问题,是活得好不好的问题。”
“等采花节的事办完,楼兰和唐国签了盟约,商路通了,铁路修过来了,你这家皮货铺子的生意会比现在大好几倍。到时候你别嫌忙——忙,说明日子好过了。”
阿布都拉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咧嘴笑了。
笑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在胡子上,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他在这条巷子里卖了十几年皮货,从来没人跟他说过“以后生意会大好几倍”
。
以前的楼兰王不来粟特人聚居区,觉得这里有羊膻味。
现在的唐王坐在他家的地窖里,喝他端上来的凉茶,说要吃他媳妇烤的包子。
“王爷,明天卯时二刻——我送你从暗门出去。”
阿布都拉把那张羊皮挂在墙上,转过身看着李晨。
“这条暗巷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到银匠铺后门。明天巷子里所有晾晒的干果架子我都会提前挪开,保证王爷从地窖口到银匠铺后门一路畅通。我媳妇今晚连夜烤包子——烤一篮子,放在银匠铺后门,王爷路过的时候带上。诗会散场以后王爷要是饿了——先垫垫肚子。”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阿布都拉拿起剪刀把灯芯又拧低了些,火苗缩成一粒黄豆大小,刚好够照亮桌上那张炭条地图。
李晨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目光落在那张炭条地图正中心的花台上。
“塞上春来——花无缺出了上句,我总得接下句。下句是什么,明天到了诗座上再说。”
油灯的火苗在灯罩里稳稳地燃着,把墙上那张炭条地图照得忽明忽暗。
地窖外面,楼兰城的更漏敲了三更——沉沉的铜锣声穿过石板街道,穿过晒干果的院子,穿过皮货铺子的木架,隐隐约约传进地窖里。
更漏敲了三下,又敲了三下。
离卯时,还有不到三个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