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城,尉迟烈府邸。
夜深了。
后园花梨木桌上,摆着一壶凉透的茶。尉迟烈坐在石凳上,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像在数更漏。
采花节的新规矩下午刚颁下来,满朝都炸了锅。
射箭,骑马,对诗——诗座摆在花台正下方最前排。往年花台下面站满了捧着花束的贵族子弟,今年连台都上不去,得先过三关,过关了还得会作诗。
“诗座。”
尉迟烈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
“她在花台上坐了十一年,年年说都不合意,今年忽然要选会作诗的人——这不是选人,这是给那个人留座。西域能让她看得上眼的诗人,除了高昌城那个姓李的,还有谁?”
“尉迟大人说的是。”
一个声音从花架阴影里传出来,不急不缓。
韩元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楼兰本地商人常穿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褪了色的布带——这身打扮扔进楼兰城的夜市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花无缺今年改规矩,摆明了是在等唐王。射箭骑马她不稀罕,她稀罕的是能跟她对诗的人。西域能跟她对诗的人有几个?疏勒王帐下那些只会写战歌的武士?龟兹王宫那些只会弹冬不拉的乐师?还是焉耆那些连突厥文都认不全的粗人?都没有。”
“只有唐王——唐王能说出‘救命是私事,合作是国事’这种话,自然也能在花台下即兴赋诗一。只要他来了,诗座就是他的。只要他坐上诗座,楼兰和唐国的结盟就从一纸空文变成了血肉纽带。到那时候,尉迟大人再想动花无缺,就晚了。”
韩元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唐王的摩托车队从高昌城到楼兰城,用不了几天。后装线膛铳的射程比楼兰禁卫军的弓箭远一倍。他要是站在花无缺身边,大人拿什么动她?”
尉迟烈盯着韩元,没有接话。
茶碗在手里转了两圈。
“韩元,你是李元昊的人——李元昊跟楼兰有仇,跟唐国更有仇。你来找我,无非是想借我的手搅黄采花节。可我得先问清楚:搅黄了采花节,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帮你们除掉唐王,李元昊能给我什么?他在北海边上那块冻土,连匹像样的马都养不活。”
“李元昊能给你的,不是地盘,是名分。”
韩元在石桌对面坐下。
“尉迟大人现在的处境——花无缺一旦跟唐王结盟,她就是唐国在西域最铁杆的盟友。西域各国的商队都会走高昌铁路、过楼兰中转,楼兰的经济命脉全攥在她手里,大人的宗室身份只会越来越不值钱。”
“等她在采花节上选了唐王,大人就算联合所有不满她的大臣上书逼宫,也撼不动她半分——因为她背后站着唐王,唐王背后站着整个唐国。但如果采花节那天,唐王没能活着走出楼兰城——”
韩元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在夜风里沉了沉。
“事情就完全反过来了。唐王死在楼兰,花无缺就是最大的嫌疑人,西域各国都会质疑她跟唐国的关系,疏勒和龟兹会趁机重新垄断商路。”
“楼兰内部也会乱——唐王一死,那些原本支持花无缺的大臣会动摇,他们怕唐国报复,怕楼兰被当成替罪羊。到那时候,尉迟大人站出来振臂一呼,说花无缺引狼入室害死唐王——宗室里有谁会反对你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