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庆沉默了好一会儿。
晨光从窗洞里照在护心镜上,边缘那块被流箭崩掉的漆在光里格外刺眼。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很烈,入喉烫。
“这出戏,怎么演?”
“很简单。今天下午你带着你的人马离开定北营,我派铁勒带一队骑兵追你们,追出几十里——追到老河道边上,放几铳,喊几句狠话,动静闹大一点,让金帐汗国的探子看见,让高昌城的探子也看见。”
“铁勒会喊——李元庆你这个叛徒,殿下给你机会你不要,下次再踏进北海一步就要你脑袋。你不用回话,只管带着人往南跑就行,跑得越狼狈,戏演得越真。”
“到了党项,你立刻给唐王一封电报——就说收服失败,李元昊已不可救药,定北营势力日增,建议唐王早做防备。电报要写得痛心疾,越沉痛越真。”
“我娘那边怎么交代?”
“秦罗敷不用瞒。你回去以后单独跟她说——就说北海这边已经稳住了,李元昊名义上不归附,实际上跟党项暗中结盟。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在高昌城跟唐王谈的那些合作——马匹贸易、草场出租、商路中转站,继续做,正常做,做得越大越好,越大越能麻痹唐王。”
李元庆把酒碗搁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着。
“这一出戏演下去,就得一直演——演一年,演两年,演到定北营攒够实力。在此期间我不能踏入北海,你不能踏入党项,我们之间的联络,靠谁?”
“靠韩元。韩元两边跑。”
李元昊把匕从桌上拔出来,插回腰间。
“每隔几个月,他带一支商队从北海出,走老河道到党项,以粟特商人的身份跟你接头。电报不安全——唐王的情报网遍布西域,电报随时可能被截获。重要的事让韩元口述,写在纸上的东西看完了立刻烧掉。”
“另外——连环铳阵的操练手册,你今天走之前给铁勒留一半,够他教定北营的骑兵学会基本阵法就行。剩下那一半——怎么变阵、怎么防空箭、怎么在密林里打伏击,你自己留着。等将来我们兄弟公开联手的时候,你再亲手教给我。”
李元庆转过头,看着韩元。
“韩先生早就知道会有这场戏?”
“不是早知道。”
韩元放下炭条,“是昨晚殿下问臣——如果定北营和党项注定不能公开联手,那暗中联手该怎么联。臣想了半夜,想出这个法子。”
“你在明处示弱,殿下在暗处蓄力,唐王以为他手里捏着一张听话的牌,其实那张牌翻过来——背面写着党项。这出戏里最难的不是演给唐王看,是演给你自己看。你要放下身段——你是党项少主,从小在王庭里被人捧着,没跟谁低过头。”
“可这次回去,你得学会低头:跟唐王低头,跟西域各国低头,跟疏勒商人低头,跟于阗驼队低头。低头不是认输,是藏锋。等藏够了——再抬头。”
“我能做到。”
李元庆站起来,走到窗洞边。
外面那片湖面被晨光照得波光粼粼,冰层已经开始化了,湖心的裂缝越来越大,露出下面深蓝色的湖水——春天快到了。
“殿下,我还有一个条件。”
“说。”
“这次回去我带的人——留下几十个给铁勒,不是当人质,是当教头。连环铳阵光靠手册学不会,得有人手把手教。我留几十个会打铳的老兵在定北营,帮铁勒练兵,他们名义上是你俘虏的党项兵,实际上是教头,等练好了再还给我。”
“另外——阿雅和阿朵,我走之前想见一面。不是有什么心思,是想记住她们的脸。殿下在北海边上有人追随,我在党项只有一把虎皮椅子。记住她们的脸,就记住了殿下在这里打出这片天地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替那些被汗国欺负的人报仇。这个道理,比连环铳阵更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