嵬名山站在工地边上,看着挖掘机的铁臂在空中来回摆动,看着推土机把沙丘推平,看着拖拉机拉着压路机碾过路基,看着民工们排着队领馕饼子喝米汤,看着其其格蹲在地上把梭梭苗一棵一棵装进木箱准备运到路基边。
这位党项头领已经在高昌城住了好些天,每天在城里转,看什么都新鲜。
可今天看了这些铁家伙干活的场面,腿又不听使唤了。
“刺史大人,王爷在党项招民工,来了不止一两千人。工分加唐元,管吃管住,比在党项放羊赚得多。我们王庭的人快跑光了,可跑了的人——好像在你们这儿过得挺好?”
李伽宁把本子合上。
“不是好像,是真的挺好。工分换唐元,唐元能在高昌城买任何东西——馕饼子、布匹、摩托车油、煤油灯。你看那边那个开挖掘机的师傅,上个月还是党项来的民工,学了大半个月就会开了。现在一天挣的工分,比他以前在党项放一年羊还多。他说这辈子没摸过机器,可墨师父教他开了几次,他就会了。他说这铁疙瘩比骆驼听话,让它往左就往左,让它往右就往右。”
嵬名山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个党项来的民工坐在挖掘机驾驶室里,两只手握着操纵杆,脸上的表情专注得像握着马缰。
干了一会儿从挖掘机上跳下来,跑到帐篷食堂里端起一碗米汤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又跑回去继续干活。
“秦夫人上次说,让王爷也来党项看看地底下有没有宝物。属下回去告诉她——不用看了。党项的宝物不是地底下的油,是这些会跑的人。可这些会跑的人,在党项是饿着的,到了高昌城就吃饱了。”
李晨站在路基旁边,听着嵬名山和李伽宁的对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过身看着郭孝。
“奉孝,你说得对。这条路不只是运油的,是运人心的。党项人来了,有饭吃,有工分挣,有唐元拿,他们就是唐国人了。不用打党项,党项自己的人会把党项带到唐国来。秦罗敷拦不住,我也不用急着去。等铁路修到久安城,公路往北铺,党项自然就成了唐国的腹地。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才是上策。”
郭孝捋着胡子,看着工地上忙碌的民工们。
“王爷,秦罗敷上次让嵬名山带话请您去党项看看。现在不用您去了——党项人自己来了。他们来了,吃饱了,挣了唐元,学了手艺,回去探亲的时候就会把高昌城的消息带回党项。一个人回去,就能带动十个人过来。十个回去,就能带动一百个。秦罗敷拦不住人,也拦不住消息。”
“让她再等等。等铁路全面=开工,我顺路去一趟党项王庭。不是去看地底下有没有宝物——是去给秦罗敷一个台阶下。党项王庭人口都跑光了,她还撑着那把虎皮椅子。我给她一个台阶,她就能体面地带着党项并入唐国。”
驼队老领队把茶碗往怀里一揣,走到李晨面前。
“王爷,这条路修好以后,驼队还走得动吗?铁路上跑的铁壳车,公路上跑的卡车,哪个都比骆驼快。我们这些赶驼队的,是不是该改行了?”
“不用改行。铁路运大宗货——水泥、钢材、粮食、原油。公路运高附加值货——西域香料、波斯地毯、和田玉石。驼队走的是公路到不了的地方——沙漠深处、雪山脚下、草原腹地。三样运输各吃各的饭,互不抢碗。你的驼队以后从高昌城出,走公路到定居点补水,再往西走老商道。定居点的驿栈就是给你们准备的。”
老领队愣了一息,笑了。
“王爷,属下在高昌城跑了半辈子驼队,从来都是驼队往西走,人往东走。您这条路修好以后,驼队往西走,铁路往东走,公路两边走,人四面八方都能走。高昌城以后就是西域的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还不够。以后是西域的枢纽——东接中原,西通波斯,南连云贵,北达北海。四条路全通了,高昌城就是西域的中心。”
墨问归从路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施工进度表。
“王爷,照这个度,一期工程高昌到久安城段,路基开挖几个月就能完成。铁轨和枕木久安城钢厂已经在备料了,苏文从晋阳调了一批钢材过来,够铺好几百里。年底之前,高昌城到久安城的铁路就能通车。公路通车比铁路还早——公路施工快,先铺碎石路面通车,以后再升级成水泥路面。”
“定居点建设同步推进。沿路几十个定居点,先建十个——每个定居点都有水井、粥棚、驿栈、商行。第一批定居点选在铁路和公路交汇的地方,交通最便利。以后定居点之间还会修支路,连成路网。”
李晨看着那张施工进度表,看了一会儿。
“墨师父,这条路修好以后,不仅是高昌城的富裕之路,也是整条西域商路的富裕之路。以后从波斯来的商队,走到高昌城就能接上铁路,货物不用骆驼驮到久安城,直接上火车往东运。从唐国运往西域的货物,走铁路到高昌城,再换驼队往西走。高昌城就是东西方货物交换的枢纽。驼队省了脚力,商人省了运费,高昌城赚了过路费和商行租金。这条路,修的是路,通的是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