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班长是哪里人?”
“蜀中。以前跟吴老四一起勘测过水电站。”
“吴老四是谁?”
“你们刚来没多久,过后领暂住木牌的时候城规窗口的人会给你们安排一场识字课,听完就知道了。”
她把斗篷的帽檐往下拉了拉,挡不住脸上的呆滞。
在高昌城,一块铜牌能让人跪下。在这里,一块暂住木牌比铜牌更实在。她的嘴唇微微抖——不是怕,是某种被颠覆了的东西在脑子里嗡嗡响。手心里那枚王印被攥得烫。
“公主,郭先生在议事厅。”
李破城把马交给护城兵,朝歪脖子榆树那边指了指。
郭孝正蹲在榆树下面跟老木匠比划电线杆梢尾的弧度。
老木匠把一把弯尺翻来覆去比量了好几个部位,指着木杆上一条天然弯曲的纹理讲着什么。
郭孝抬头看见公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拱手行了一礼。
“公主一路辛苦。进城的时候粥棚的米汤喝了没有?”
公主看着他。这个人是李破城嘴里每次提起都要先说一句“郭师教过我”
的人——瘦削,袍子洗得白,蹲在地上跟木匠讲梢尾弧度,抬起头来就跟高昌流亡的公主讲米汤。
“还没喝。可郭先生——你见我第一句话是问我喝没喝粥?”
“久安城的规矩。新来的人先喝热米汤,这是李长治写在城规里的第一条。人进门先暖胃,再谈正事。”
郭孝示意护城兵端来一碗米汤,递给她。
米汤碗底沉着几粒红枣,热气扑在她脸上。
“公主先喝了。喝完了老夫告诉你一件事——高昌王死的那天夜里,你父王寝殿传出来的瓷碗落地声,有个老铁匠听见了。他现在就在粥棚后面修铁铲,你想见他,粥棚走过去二十步。”
公主端着米汤,手指抖了一下。
低头喝了一口,米汤从喉咙滑下去,又热又稠。
她已经有半年没喝过不带沙子味的米汤了——高昌城井里的水越打越浑,李元昊给她的饭除了馕就是冷羊肉。她端着碗的手有点颤。
“这个老铁匠——他叫什么名字?”
“叫铁木尔。他说你小时候喜欢吃他打的杏干,每年收杏子的时候,你父王让他把铁砧搬到王宫后院,一边打铁一边给你讲西域商路上的故事。”
公主把碗放在桌上,碗没放稳,晃了一下,伸手按住碗沿。“我父王寝殿那个晚上的瓷碗落地声——他怎么听见的?”
“铁木尔那晚在驸马府后墙根蹲着,想给被软禁的侍卫队长递一把锉刀——结果看见韩元的亲兵端着一碗药进了寝殿。宫女说是安神药。铁木尔认得那宫女是韩元从堺港买来的。没多久,瓷碗落在地上碎了。你父王在里面叹了口气,说自己赌错了人。然后没声音了。铁木尔把这些话写进人证录了,每一页都按了红泥指印。等高昌城打开,他会跟你回去。”
公主把碗推开。手很稳,声音很轻。“他现在在哪儿。”
“粥棚后面。修铁铲。”
公主没有等任何人带路。
转身走出议事厅,走过石板街,走过粥棚的灶台和排队领馒头的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