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殿门口回过头来,看着那几个缩在角落里的高昌老臣,又看着坐在主位上胸口起伏的老高昌王。
最后目光落在空出来的驸马座椅上。
“收留我的是你,可把我推到驸马位置上的是你自己。你要的不是女婿,是把能替你挡风的刀。刀开了刃就得饮血。”
殿门哐当一声关上。
高昌王一个人在大殿里坐了很久。地上那摊奶茶慢慢凉了,没人进来擦。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蜡烛火苗吹得东倒西歪。老人盯着桌上那根李元昊没拿走的马鞭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马鞭拿起来掂了掂。
“我的王位是传给我女儿的。你娶她的时候说会替她守住这个国,才过了几天,就要割我家的肉、拿我家的王印去盖你自己的旗。”
他把马鞭丢在地上。马鞭滚了两圈停住,沾了地上没干的奶茶。
“你的命是我给的,我也能拿回来。高昌国没我的王印,你看那些部落还认不认你。”
当天晚上。高昌王把那几个高昌老臣召到寝殿,打开王印匣子,拟了一道密诏。
“收回李元昊兵权,把他赶出高昌。送到边境隘口以外,永远不许进来。”
老臣们轮流按了手印。密诏封好,决定第二天在朝会上宣读。
年纪最大的那个老臣接过密诏时手抖得厉害,压低声音说了句:“大王,李元昊在西边那片荒滩上驻扎了亲兵,公主还被关在后院。今晚这事万一走漏风声——”
“怕什么。我是高昌王。我要夺他的兵,一句话的事。他兵再多也是我给的。我不给,他抢不走。”
驸马府。三更刚过。
韩元接到消息的时候,公主身边一个贴身老宫人刚从后院溜出来,跑了两条街来报信。
韩元听完没说话,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锁扣都生了锈,打开来里面摆着几把新崭崭的琉球式短铳。
李元昊正坐在灯下擦刀。刀刃在灯火下泛青幽幽的光,磨刀石上洒了一层极细的铁粉。
“大王子。高昌王拟了密诏,明天早朝要宣布收回兵权,把你驱逐出境。密诏已经封好,按了手印。没用王印。他要夺您的兵权。”
李元昊手上的刀没停。
刀锋在磨刀石上又来回走了两遍才搁下。刀刃上那条青色的光晃了一下自己贴在刀把上的脸。
“我娶他女儿的时候叫过他父王。今晚他让老臣按手印想把我赶出城。按手印——拿我当外人。既然他拿我当外人,那就别怪我不把他当自己人。”
“大王子,现在怎么办?”
“军师,备马。”
李元昊把刀插进鞘里站起来。墙上影子陡地拉长到天花板,把油灯火苗压得晃了两晃。
“高昌王有王印匣子空着,我们手里有兵。你写一张通令——高昌王病重不起,由驸马摄政。让那些老臣连夜签字画押。你带人去王宫通知高昌王:殿下老了,该歇歇了。”
韩元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那几把琉球短铳冰凉地硌在手心,铁管外壁还沾着装船时留下的油霜。
这个给李元昊出了大半辈子计策的谋士,头一回背脊凉——不是怕杀人,是怕杀完了之后高昌城从此镇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