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衫老者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老朽今天早上刚存了五千两唐元。你们去兑银子,我去存银子。你们看的是流言,老朽看的是泉州港进来的货。上个月唐国商船从波斯湾拉回来火神血,这个月铁壳船从九州拉回来银锭。唐元的根从来没断过——是你们自己吓自己。”
正说着话,商行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从城外来的,是从东驿道方向。马蹄铁敲在京城石板路上,由远而近,在商行门口戛然而止。
赵石头翻身下马。
肩上扛着连铳,身后跟着几个押运兵,两人一组抬着铁皮箱。
铁皮箱上贴着潜龙银库的封条,封条上盖着唐王府的铜印。郭孝和苏文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走进商行大门。郭孝还是那身洗得白的袍子,苏文手里攥着一卷电报抄件。
排队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有人认出了赵石头肩上那把连铳,有人认出了郭孝那张永远像狼一样的瘦脸。挤在队伍最前面那个拎麻袋的中年汉子,手一抖,麻袋口松了,露出里面捆得整整齐齐的唐元。
赵石头把连铳往地上一顿。
“让一让,让一让!潜龙银库调拨的备银到了!先卸货,卸完再办业务——今天窗口通宵开着,一个都不许走!”
郭孝没有上楼。站在商行大厅中间,把手里的电报抄件递给从柜台后面快步迎出来的周秀娥。
“周掌柜,王爷从潜龙的急电。铁壳船从九州运回来的银锭装了整整两个车皮,墨师父亲自盯的装车单,每箱都过了秤贴了封条。火车从泉州港出,走晋阳线转潜龙,最迟后天晚上到京城。王爷亲笔批的——从现在开始,不管谁来兑银子,照兑。兑换窗口改成通宵营业。京城一些见风使舵的人盯着唐元,在这节骨眼上兑银窗口多开一盏灯,比公告都管用。”
周秀娥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电报纸叠好放进怀里,转身对管库老账房说。
“把银库所有存银全搬上柜台。后院的备银也搬出来。”
老账房以为听错了。
“全搬?那明天——”
“石头的备银已经到了,够撑到后天。王爷说的——照兑。今晚不管来多少人,兑。”
消息像长了腿,半个时辰内传遍了京城几条主要商街。
排队的人更多了,队伍从商行门口排到街口。
有人拎着麻袋来兑,有人抱着饰盒来兑,还有人把压箱底的唐元全掏出来堆在柜台上——连油纸包都没拆开,上面还印着潜龙钱庄的封蜡。
可也有眼尖的人现,赵石头带来的铁皮箱正在往银库里搬,封条上的铜印清清楚楚。
郭孝靠在大厅的柱子旁边,看着柜台前那片人头攒动。转过头对苏文低声开口。
“流言从哪里起的,查清楚了。”
“哪里?”
“堺港。铁壳船犁平大内家老巢之后,堺港几个跟大内家有往来的商屋被封了仓库。这些商屋的老板不甘心,派人到大炎京城散布流言——说九州银矿被封港,唐王的银锚断了。他们想用流言从根上撬动唐元信用。这帮人手里还有不少唐元,低价兑成银子跑路,顺手在金融上咬我们一口。王爷说——不抓。抓了反而显得心虚。让他们说。等装满银锭的火车进京,等秀娥把那些连夜排队的人手里的唐元全兑成银子——流言自己就死了。”
周秀娥站在柜台后面,银簪子别在头里。
亲自打算盘,亲自点银子,亲自把每一块银锭推到兑换人面前。一个老妇人抖着手把一沓唐元递过来。
“姑娘,我就这点养老钱——”
周秀娥接过唐元,数了一遍。又从银柜里数出等量的银子,双手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