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的手指在白纸上画了一道线,从蜀山到晋阳。
“一根高压线拉到汽车城,降压变压器把电压降到马达能用的等级。每台机床配一台专用马达,不要天轴,不要皮带。每台机器自己转自己的,互不干扰。”
“那生产的灵活性呢?”
苏文抬起头,炭条停在半空。
“蒸汽机一停,整条线全停。马达独立驱动以后,哪台机床有故障停哪台,其他继续转。而且马达调比蒸汽机精确得多——摩托车动机缸体镗孔,以后用电动镗床。精度比皮带轮高一个数量级,废品率和燕王那根断连杆都会少。”
“精度能高到什么程度?”
“头丝直径的十分之一。调精度靠励磁电流控制,不像蒸汽机靠进气阀门——阀门有惯性,励磁没有。”
郭孝把长治州沙盘推到石桌边上。手指在久安城护城壕那个位置轻轻叩了两下。
“王爷,高压电能不能送到长治州?久安城现在晚上守城全靠火把和鲸油灯。要是能把电送过去,城墙上架一排探照灯,夜防压力降一半。”
“能。蜀山离久安城直线距离近三百里。高压线送电过去,城墙上架探照灯——夜间守城不用再靠人眼盯黑暗。高昌流寇也好,草原残兵也好,晚上摸城墙先被探照灯照出来,城垛后面破城少爷拿连铳居高临下打。”
“不过。”
李晨的手指点在郭孝沙盘上那片盐碱地模型旁边。“久安城附近有段盐碱地,高压线架过去得用防污型绝缘子。盐碱飞尘受潮更爱爬电。”
郭孝把沙盘上那片盐碱地模型指给墨问归看。“久安城外那片改土田周边就是。长治少爷改土的时候还专门挖了排盐沟。”
墨问归把弯嘴游标卡尺往怀里一揣。“防污绝缘子。伞径加宽,釉面加厚,爬电距离多留一倍。北山黏土自己烧,比采买省钱。”
荀贞把算盘珠子拨了一下,推到框边上。从怀里掏出泉州商行的会票样张,放在石桌角上。
“王爷,高压电能不能送到港口?泉州港的炼油厂现在用蒸汽机驱动分馏塔。蒸汽机效率顶多百分之十几,要是用高压电驱动马达,分馏塔的泵和搅拌器效率翻倍。以后炼油厂不用烧原油来驱动蒸汽机——原油全拿去分馏。分馏塔用电,蒸汽机只在停电时当备用。”
“港口当然要送。西凉到泉州沿线水泥路已经通了大半,高压线路就沿水泥路走。路和电一起到——货物用汽车拉,机器用电驱动。”
赵石头把连铳靠在墙根,搓了搓手上擦铳油留下的黑印子。
“王爷,石头不懂电。你说的线损、绝缘、马达、独立驱动——大半听不懂。但听懂了一句:有了高压电,晋阳汽车城车间晚上不用点油灯了,长治州城墙晚上不用举火把了,潜龙城门口那盏路灯以后能整夜亮着了。这些年从靠山村走到潜龙,从潜龙走到波斯湾,一直是摸着黑走。以后有了高压电——是不是就能把夜走路的人也照着了?”
屋里安静了一息。
林水生把本子上那一页翻过来,记下了赵石头这个问题。炭条在纸上划出几道粗线。
李晨把炭条搁在石桌上,手指压在白纸上那几条从蜀山蜿蜒而出的放射线上。一条往潜龙,一条往晋阳,一条往长治州,一条往泉州港。炭条线越画越长,在末端顿住的地方各自等着人去接。
“这千余里高压线路一旦架通——潜龙、晋阳、长治州、泉州港,再加西凉白狐那边,这几个地方不再是分开的点。它是一个网。这张网是活的。电端在蜀山,受电端在工厂、在学堂、在守城的探照灯下、在港口的起重机旁。”
“有一盏灯能整夜照着城门口,这个念头以前只敢做梦。现在线圈就摆在隔壁试验场。梦里交错的那些银线,就快被一根一根牵到天上,并入吴老四水坝那一侧的水轮机旁。”
李清晨把炭条从耳朵上拿下来。
翻开笔记本,本子翻到一半露出吴老四水电站的弧形坝体图纸。
“爹。吴老四水电站的坝体明年蓄水。高压线第一根杆子想立在坝体旁边,从水电站到潜龙的线路亲自测过,高程和跨距能直接用。第一根杆子让楚玉姨在杆上系块红布——吴老四的名字刻在坝上,第一根杆子就是他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