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得好。”
李晨看着那个技师,声音重了一分。
“人家也有自己的古文化,也有自己的哲学。锡兰有巴利文佛经,科威特有老辈人传下来的淡水分配法,霍尔木兹有阿拉伯古老家族收了几百年税关的规矩。我们到的时候,这些全在。可是——因为他们手里没有铁船,没有连铳,没有能把故事印出去的电报机,他们就成了‘被现的一方’。”
他顿了一下。
“这叫叙事主权的丢失。”
那个工科生又站了起来,脸上沾的铁锈还没擦。
“王爷,那我们怎么办?我们也要去现别人?”
“不是现。是交流。”
李晨走到他面前。
“把自己看见的记下来,也把别人自己的故事带回来。将来唐国的商船每到一个港口,停船之前先问——你们这儿叫什么名字?谁起的?什么意思?记下来,电报回来。”
他转向全场。
“以后北大学堂要设一门新课——叫‘海外方志’。不用考功名,不用写八股,就是记事实。每一个商船靠过的港口,都要有一页纸。纸上有当地的名字、当地的话、当地的传说、当地老人说过的最要紧的那句话。先记下来,带回来,译成唐国文字之后,送一份还给当地。”
楼座上站起一个人。青衫洗得白,他把账本放在膝盖上,站起来,躬身行了一礼。
“王爷。若海外番邦问——你们唐国为什么替我们记这些东西?我们回什么?”
“回一句话。”
李晨的声音不高,可大礼堂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不想让别人替你记。这世界上的好东西,不应该是被现的——应该是被听见的。”
他走回讲台,双手撑在讲台上。
“你们今天坐的这个大礼堂,是子瞻从汽车城工地上抽调水泥匠来盖的。你们手里的算学课本,是奉孝从长治州带回来让墨问归印的。你们脚下这条路,是吴老四用命换的。以后这些都要刻在法显寺的碑上。”
他停了一息。
“但碑上还要空一面。那一面留给谁?”
郭孝从楼座上往下看,替所有人接住了这个问题。
李晨抬头看向楼座。
“留给你们。留给那些将来走出去,在波斯、在锡兰、在科威特、在霍尔木兹、在任何一个停船的港口,把人家自己的名字还到人家嘴里的人。一个字一个字贴上去,把被世界拿掉的话重新刻回去。”
大礼堂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前排那个脸上沾铁锈的工科生突然站起来,朝讲台鞠了一躬——他不是拜,是接住了什么东西,用肩膀顶起来。
后排的人跟着站起来,一个接一个,连楼座最后一排那几个晒成黑炭的商行伙计都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