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从舷梯上走下来,踩在唐王城码头的石板上。
石板是新铺的,缝隙里还渗着水泥浆。
走到赵乾面前站住,没有伸手去拍他的肩,只是把声音放平了。
“那赵先生应该也明白另一层——越是用规矩说话的人,越不怕别人守规矩。怕的是不守规矩。赵先生来交趾,替宇文家趟路,替阮氏蓉练兵,替唐国商行对接暹罗货——桩桩件件都是按规矩来的。按规矩来的人,我只有一句话:这个世界很大,容得下你我。”
海风把赵乾青布长衫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爷容得下赵乾,赵乾心里明白。可赵乾在宇文家做了这么多年幕僚,心里清楚——越是容得下的人,越是有人怕被他容不下。宇文家主派我来交趾,确实是替宇文家找条活路。老爷在楚地,向南越展,南越那边的阮氏旧族不好打交道,只能借交趾做跳板。可赵乾不敢让王爷以为——宇文家是借交趾来撬唐国的墙角。不是。宇文家只是借这屋檐避雨,绝没有在里面拆梁换柱的心思。今天当面说出来,心里反倒踏实了。”
赵乾把话说到这份上,已经不是在交趾替宇文家趟路的外交辞令,而是把心里最深的顾虑摊在了码头上。
这个在楚地宇文家做了多年幕僚的谋士,此刻站在唐王城的码头上,海风灌满青布长衫的袖子,像个被心事压了太久的人终于把包袱卸下来。
“赵先生,你听过郭孝说一句话没有?”
“奉孝先生的话,赵乾愿闻。”
“他说——法治与道德并重,阴阳相济。郭奉孝教我的儿子学《商君书》,也教他学佛经。商君说以法为教,佛经说众生平等。赵先生替宇文家做事,替他谋生路——这是忠。赵先生替交趾人修码头,替阮氏蓉练兵——这是义。忠义两全的人,不用惶恐。”
“忠义两全。王爷这四个字,比任何盟约都重。”
赵乾把青布长衫的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两截瘦而结实的小臂。
“那赵乾就再问一句不该问的话——王爷在锡兰,住持叫你佛子。在科威特,谢赫也叫你佛子。今天王爷跟我说忠义两全,说众生平等——这是佛说的话。王爷到底信不信佛?”
“住持问过我这句话。”
“你怎么答?”
“我说——信众生,就是信佛。法显大师在菩提树下写了一句话:或有菩萨,托胎于海国,生于菩提树下,行于东西之间,依众生而立。佛不是坐在大殿里让人拜的。是走在码头上,蹲在沙地里,教人怎么把淡水从空气里拧出来的。赵先生替阮氏蓉修码头,替宇文家找活路,替暹罗商人对接唐国商行——你不拜佛,你做的就是佛做的事。佛不坐在大殿里,佛在码头货栈商行账本里。”
“法显大师残卷里的那句话——或有菩萨托胎于海国。王爷之前在锡兰的事赵乾也听说了。公主腹中的孩子叫菩提,这名字是王爷取的。菩提是树,也是佛。王爷说佛在商行账本里,在码头货栈里——那菩提这孩子,以后到底是什么?是王子,是佛子,还是一个在航线上跑船的水手?”
“那要问孩子自己。法显大师说‘不依王法,不依僧制,依众生而立’。菩提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当王当王,想当佛当佛,想当水手当水手。当水手也是一辈子,能教人取水,教人种草,教人开商行——那也是佛。我把他的名字取好了,路让他自己走。名字是根,路是枝。根扎下去就行——枝叶往哪儿长,让他自己选。”
赵乾站在码头上,青布长衫被海风吹得猎猎响。
这个在楚地替宇文肃忍了半辈子的谋士,此刻眼睛里的沉郁被海风吹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点锐利的光。
“王爷这番话,赵乾记住了。以前只知道王爷造船造铳造汽车,是个做事的人。今天才知道,王爷还是个容人的人——容人,也容佛。把佛从大殿里搬出来,搁在码头上,搁在货栈里,搁在商行的账本里。这比造船造铳更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