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喝水。”
老太太没接碗。
“我不是来喝水的。我女儿被法尔哈德抓进金雀殿,后来又落到二王子手里。听说科威特把金雀殿里的女人全接出来了——我来找她。”
“叫什么名字?”
“莎琳。”
老阿里端着铜盘的手一顿。转身朝净水站那边喊了一嗓子。
“莎琳!出来!”
莎琳从净水站小跑出来,手上还沾着豆芽渣。看见村口那个佝偻的身影,整个人僵在原地。跑过去,跪在老太太面前,把脸埋在母亲褪色的袍子里。
“我以为你死了。”
“我也以为你死了。法尔哈德派税官来抓你那天,我在村口追着你跑了半里地——他们拿棍子把我赶回去了。”
老太太摸着莎琳的头。
“听赶驼队的人说科威特把金雀殿的女人接走了。我就想——万一你还活着。四天,就带了一皮囊水,走到沙漠里水喝完了,拿椰枣嚼烂了咽唾沫。心想渴死在路上也行——死在找女儿的路上,比死在阿瓦士那个空荡荡的破屋子里好。”
老阿里把铜盘放在沙地上,端着碗站在旁边没说话。
莎琳擦了把眼泪,站起来拉着母亲的手往净水站走。
“娘,你现在不用找水了。科威特的水是自己滤的,敞开喝。我在净水站跟法蒂玛女兵学水质记录,阿桃姐教我豆芽。我管着三个大滤池阀门。”
“你管滤池?”
“科威特的女人要么管商行,要么管净水站,要么带女兵守禁地。你想管哪样,自己挑。”
傍晚。码头上,新泉城的旗帜在油库旗杆上缓缓升起。
底子是海蓝色,中间绣着一棵椰枣树,树下是一道清泉。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走上沙丘顶。
远处海面上泉州二号的烟囱冒着淡烟,绿洲里野驴甩着尾巴在灰豆子地里溜达,码头上阿水正把最后一批铁铲往设拉子商队的骆驼鞍袋里装。
新来的家属们在净水站前面排着队,法丽哈端着铜盘一碗一碗递淡水,嘴里还是那句——喝,慢慢喝,不够还有。
巴哈尔从油库方向走过来,单膝跪地,把弯刀横在膝上。
“唐王。现在整个波斯湾都在传科威特的事。霍尔木兹、马斯喀特,连苏伊士湾那边的商人都知道了。他们说唐王是神人——带来淡水,带来绿洲,带来火神血的分馏法,带来摩托车跟商行。一般人根本做不到这些。波斯人给唐王起了个外号——海上来的人。”
李晨把望远镜往腰里一插。
“不是神迹。是三千人一起搭架子、挖沙、滤水、种树、养驴,一滴汗一滴水攒出来的。摩托车是墨问归在潜龙打了三个月铁打出来的。大滤池是张明样和林水生翻遍古籍画了三天图纸画出来的。油井是哈桑父子拿铁锤一锤一锤砸出来的。没有一样是天上掉下来的。”
谢赫把手杖往地上一顿。
“唯一像是神迹的——是你们信了沙子能滤水,信了黑油能烧船,信了把女人当人胜过把刀当理。把这片死沙地自己盘活了——这才是最像神迹的事。而这件事是你们自己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