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滤池出水第五天。
科威特人喝到了第一碗不靠天、不靠船、不靠网布的淡水。
不是从早到晚捧着碗排队的限量水,是想喝就舀的畅快水。
阿巴斯把蓄水池存水量刻在木板上,挂在村口水缸旁边。今早存水一千两百桶——够全城人敞开喝三天,还能余下浇灰豆子地和洗澡洗衣裳。
谢赫拄着椰枣木杖在木板底下站了好一会儿。花白胡子被风吹得翻起来也没伸手去捋,只是看着那些数字。
“科威特人不用舔碗边了。阿巴斯,你娘要是活着——”
“舅,我娘会在码头边上跪唐王。可她已经走了。走了的人享不了这个福。我就替她多喝一碗。今天我喝了两碗。”
傍晚。
沙丘顶上铺开了椰枣叶席子。
谢赫让法蒂玛把地窖里最后那坛存了八年的椰枣酒搬出来,倒在陶碗里,一人分半碗。
男人们围着滤池坐下。孩子们端着碗在沙地上跑来跑去,嘴唇上沾着水珠,亮晶晶的。
女人们把烤好的鱼从铁皮烤架上夹下来,搁在洗干净的石板上,冒着热气。
老阿里端着一碗淡水蹲在滤池出水口旁边,低头看着水从细棉布底下渗出来,一滴一滴汇成细流。忽然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阿里你哭什么?”
法蒂玛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不是哭。是想起阿巴斯少爷小时候——每天早上蹲在水缸边上等阿里分水。分完缸底剩最后一瓢,阿巴斯端去给他娘,他娘说不渴。阿巴斯自己喝完了,没看见他娘在舔碗边。以后科威特的孩子不会舔碗边了。”
李晨盘腿坐在席子上,手里端着粗陶碗。
碗里是法蒂玛刚倒的淡水——不是椰枣酒,是淡水。科威特人敬客最好的东西不是酒,是水。喝到碗底,抬头看着谢赫花白的胡子被夕阳染成金红。
“谢赫,有件事要说。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是未来的事。”
谢赫把碗放在席子上,手杖横在膝上。
“大滤池现在每天出水五十到八十桶,加上取水架子、蒸馏铜罐,科威特四百人敞开喝也喝不完。可我上次说了,新泉城规划是万人城。将来科威特人多了,一万张嘴,一天光喝水就要几百桶。再算上洗澡、洗衣裳、浇地、饮骆驼——单靠人造滤池早晚不够。”
“唐王,科威特现在有水了,继续加滤池不行?大滤池能放大一倍、两倍、三倍——沙丘旁边的缓坡还有的是空地。”
“可以加。可不划算。大滤池要人维护——翻沙、洗沙、换椰枣毡,每一级滤料都有自己的寿命。十级滤池养一万人勉强够,二十级滤池养五万人就吃力了。长远看,真正的出路不在加滤池。”
“在哪?”
“让沙丘自己出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