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打。”
法蒂玛把线团放膝盖上,声音平平的。“科威特女人跑不掉,跑不掉就留下来打。先用火神血把沙地烧黑,再用渔船堵码头。巴士拉兵盔甲重,踩沙地跑不动。科威特女人光脚比他们快。”
“你一个女人——”
“我不是一般女人。”
法蒂玛打断谢赫的话,“我在巴士拉长大,巴士拉兵什么样比你清楚。他们怕两样东西:沙子和火。科威特两样都有。引到沙丘后面,放火神血烧盔甲——烧不死也烫掉一层皮。”
谢赫沉默了。
这个过了大半辈子的女人平时不声不响缝衣服,偶尔开口,说出来的话总是硬的。像沙地里埋的珊瑚石,外面裹沙,敲开才知道多硬。
“你嫁我那会儿,科威特还没这么难。”
法蒂玛重新低头,针在旧布上戳几下。“嫁你那会儿是渴,现在更渴。渴几十年了,还怕什么二王子大王子。嫁谁都是渴。可你至少不嫌女人渴了就不配当人。你给寡妇一碗水,给孤儿一条鱼。村里人活不下去,挨家挨户分椰枣送水囊替孤儿找养娘。没淡水还挖沟存雨水。够了。”
傍晚。谢赫一个人走到码头边。
码头用椰枣木搭的,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几根木头插沙子里,铺几块破船板。只能泊小渔船。码头晒一排渔网,麻线干得脆,一碰就断。
“渔网也渴了。”
蹲下摸渔网,自言自语一句。站起来望着波斯湾入海口那片蓝得黑的水。
海平线上出现一个黑点。
不是太阳。太阳已经在西边。这黑点在东边,在波斯湾入海口方向。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不是独桅渔船,不是阿拉伯帆船。铁壳的,冒着烟,像个从海平线底下升起来的铁山。
“阿里!阿里你过来!”
老阿里拖着膝盖碰膝盖的步子跑过来,眯眼看了一会儿。“主人,那是铁船。”
“我看见了。波斯没有铁船。法兰西的没这么大,葡萄牙烟囱在中间——这艘烟囱在后面。还有帆。铁船还带帆?哪来的?”
“会不会是唐国的?阿巴斯少爷说过,唐国有铁壳船,比巴士拉港所有船加起来都大。”
谢赫攥紧椰枣木杖,手背青筋暴起。看着铁船一寸一寸变大,船头浪花白得像银子。
“所有人叫起来。女人孩子退到沙丘后面。年轻男人拿渔叉守码头边。沙丘上竖一面旗——用我旧袍子撕一半挂椰枣木上。是唐国的船,看见旗会先停。不是——”
谢赫声音压低了。
“让女人们把沙丘后面埋的三皮囊火神血挖出来。法蒂玛去。”
阿里声音颤:“主人,这是——战备命令?”
“不。”
谢赫把木杖往沙地重重一戳,沙粒从杖尖溅起。
“是活下去的命令。科威特这地方,我不想让它变成谁的战场。可它也不能变成别人的渔获。这片沙地是我爹留下来的,也是我儿子的。不管谁来,先问过我手上这根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