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蹲门口,两个空碗摞地上。“能烧。那年法兰西船停霍尔木兹,一个水手上岸用一小瓶火神血点灯,亮了三天三夜。法兰西人想买,老国王不让——说波斯的火神血不能卖给法兰克人。”
“后来呢?”
“后来老国王死了,三个王子打起来,没人管火神血了。”
“能烧。能点灯。可它不能喝。”
皮囊塞子塞回去,扔在地毯上。“能喝的东西才叫宝贝。女人可以不点灯,天黑就睡。孩子可以不点灯。可不能不喝水。”
谢赫有十几个老婆。不是贪。科威特这地方,男人出海,十个出去八个回不来。死了的留下寡妇带孩子没饭吃,就收进家里。给一碗淡水,给一条鱼,给一张睡觉的席子。时间长了,就成了老婆。
心里清楚——这些女人不是老婆,是护着的人。
门口突然传来嘈杂声。
“主人,外面来了驼队。设拉子方向来的,给二王子收税官带的队伍。”
谢赫皱起眉头。“二王子的人来找我干什么?”
撑手杖站起来,掀门帘走到太阳底下。
村口沙地上跪着个胖商人,一身脏兮兮的绸袍,满头汗。身旁两个骑骆驼的税吏背着弯刀。
“谢赫老爷,设拉子的阿尔祖殿下向科威特征收今年渔获税。往年收三成,今年买卖难做,加到五成——外加每年再交三皮囊火神血。殿下说收税是为以后安危,波斯湾入海口要设防,请科威特出钱。”
谢赫把手杖往沙地重重一戳,沙子溅起来落胖商人绸袍上。
“五成?上回三成,收完连张渔网都没补。现在要五成,还要三皮囊火神血——你回去问二王子,他设拉子有河有井有水渠,为什么还要科威特渔获?我们自己都吃不饱,拿什么给他设防?”
“谢赫老爷息怒。小人只是传话。二王子说了——科威特在入海口,位置要紧。要不出这笔税,就派兵来驻防。驻防的兵吃什么喝什么,到时候就不是五成渔获了。”
“派兵?他连巴士拉都拿不下来,还有兵派到科威特?”
谢赫冷笑,走到胖商人面前弯腰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晓得局势?大王子占巴士拉兵最多,三王子占伊斯法罕工匠最多。二王子夹中间。他收五成税不是为设防,是为凑银子养雇佣兵。波斯大营的方向我打了三十年鱼,每一处沙丘朝向、井位、暗流全标在脑子里。”
胖商人脸色变了,跪在那里嘴唇哆嗦。
“回去告诉二王子,科威特是打鱼的地方,不是挖油的。火神血不交了。想喝鱼汤按市价谈。他要派兵也可以——科威特这片沙地白天晒死人,没淡水的军队撑不过三天。”
胖商人带两个税吏走了。驼峰在沙丘后越变越小,变成黑点。谢赫拄手杖站村口,看着黑点消失。
“主人把二王子的人轰走了。痛快。”
阿里端着陶碗过来,里面是刚挤的椰枣汁。稠稠的,甜中带涩。
谢赫接过碗没喝。碗底映着自己的脸——花白胡子,深眼窝,干裂嘴唇。忽然觉得碗里那张脸很陌生,像个不认识的老头子。
“阿里。二王子那边只是嘴狠。真正让我睡不着的是大王子。巴士拉离科威特最近,大王子兵最多,一直没动手。不是心善——在等二王子和三王子两败俱伤再一口全吞。等他把设拉子和伊斯法罕全拿下,科威特就在他嘴边了。那时候派兵过来,凭什么只收五成渔获?他不收渔获。把村子踏平。”
“主人,大王子还没动手。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淡水。骆驼老了一峰又一峰,皮囊漏了一批又一批。再这么渴下去,不用等大王子兵来——自己就干了。”
谢赫沉默很久。
“活五十六年了。见过法兰西铁船,见过葡萄牙火铳,见过老国王大军从村边过。都跟科威特没关系。铁船喝风,火铳喝火药,大军喝河水。科威特没有河。没河的地方留不住人。几十年下来,几百号人守着沙地,打鱼,晒网,渴了舔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