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柱蹲在机舱口,手里攥着那个记淡水的本子。“从锡兰出来的时候,淡水舱是满的——锡兰王给的那四大桶还没动。船上两百人,一天喝掉四桶。不算洗澡,光喝,能撑四十天。到科威特,用不完。”
“到了科威特,淡水分一半给谢赫。告诉他——这是见面礼。以后唐国的商船每次路过,都给他带淡水。不是白送——用火神血换。”
阿巴斯沉默了一会儿。炭条在羊皮纸上轻轻地画着,抬起头时,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商人的精明,是找到了路的旅人。
“唐王,你给他淡水,他把命给你。”
林水生从机舱里钻出来,手里攥着油渍麻花的本子。
“王爷,小人有句话。从锡兰到科威特,按现在的航,还要跑二十五天。弹药还剩——连铳子弹三十一箱,手雷六箱,炮弹还剩四十。淡水够。椰干够。豆芽也够。这二十五天要是再遇到风暴,偏航偏到不知什么地方,像上回偏到荒岛那样,弹药和淡水就都不够了。”
杰克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
“印度洋北半部的风暴季已经过了。从锡兰到亚丁湾这一段,平得像湖。从亚丁湾进波斯湾,风浪大些,可航道我跑过。阿卜杜拉临死的时候攥着一张海图,上面把波斯湾里的暗礁全标出来了——比泉州港的海图还细。他说波斯湾里的暗礁认得他,不认得法兰西人,不认得葡萄牙人,只认得他。我拿了他的海图,暗礁也认得我。”
赵石头听到这儿舒了口气。“那是好事。石头不怕风暴,怕暗礁。风暴能扛,暗礁看不见。”
“你刚才蹲在舱门口擦铳,担心弹药撑不到波斯?”
阿水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换过水的豆芽,看了一眼那张被打了个叉的巴士拉,“阿巴斯刚才说,三个王子,三把刀。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王爷想找火神血——唐王是打算跟谁合作?大王子的兵,二王子的商人,三王子的工匠?”
“我离开波斯的时候,老国王还没咽气。三个王子还在王宫里一起喝酒。现在老国王死了,酒碗摔碎了,三把弯刀指着彼此的喉咙。巴士拉、设拉子、伊斯法罕——三个城,三把刀。科威特不在三把刀中间。在海边,在入海口。
”
阿巴斯靠在舵舱壁上,叹了口气,“谢赫只认椰枣和淡水,不认王子。唐王想找火神血,只能跟谢赫这样的人合作。”
“谢赫有多少火神血?”
“我离开那年,存了七皮囊。当药卖,一皮囊换三把剪刀。后来没人去科威特收油了,他就自己留着。这些年,估计存了十几皮囊。不多——够唐王看一眼。可唐王要的不是十几皮囊,是十几皮囊底下的东西。”
“地下的储量。”
李晨说。
“对。科威特那片沙地,我小时候跟舅舅去放过骆驼,脚踩上去,黑泡从沙缝里冒出来。不是我吹——那片沙地底下的火神血,能把巴士拉港所有的船全烧起来,烧一年都烧不完。可谢赫挖不出来。他没有铁铲,没有铁镐,没有人。他只有渔网、渔船、渔夫的手。”
“唐国给他铁铲,给他技师。他给唐国什么?”
阿巴斯用炭条在科威特那个小圈旁边画了一道线,一直延伸到波斯湾外的宽阔洋面。
“他给唐国——以后唐国船队每次进波斯湾,有一处不用看任何王子脸色的港口。不是租地,是交情。科威特那片沙地是谢赫的祖产,他把油卖给唐国,唐国把淡水、铁器、布匹带给他。科威特就不用再看巴士拉和设拉子的脸色。商人有港口可以停,军舰有淡水可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