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铳打的。不是弯刀,是铳。唐王教公主用的铳!”
老人不问了,抬起头看着泉州二号。铁壳子的大船静静泊在港口,桅灯一明一灭。
凯拉妮没有去王宫。她站在虎栏的石头围墙外面。栅栏还是那道栅栏,铁条锈了,铁力木还硬着。栅栏后面,那头虎卧在火山岩地面上——昨天跪下的那头虎,琥珀色的眼睛被火把光一晃,瞳孔慢慢收成两条细缝。
“把酋长抬过来。”
锡兰兵把酋长从担架上拖下来。伤口已经被草草包扎过,可血还在往外渗。他被按着跪在栅栏外面,眼睛已经不是浊黄色的了,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没有光的黄。
“凯拉妮。”
“我叫凯拉妮。但你不配叫我的名字。你要我嫁给你,七年。你杀了多少人?边境上三个村子,几百条人命。虎栏里九百九十九条人命——都是你逼出来的。如果没有你逼婚,那些人不会为了娶我去送死。今天我把你还给佛。如果老虎原谅你,我就原谅你。”
酋长的手臂还在往外渗血。被两个锡兰兵架起来,拖向铁栅栏。仰起头,嘶哑地喊。
“祭司——祭司救我!”
凯拉妮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那头虎。
“没有祭司了。你的祭司在你出征的时候,就站在帐门口看着你。你要南下的时候,他拦过你。他说快打。他说虎是林的王。他没告诉你——你自己的命也会丢在锡兰。”
栅栏的门被拉开。
酋长被推进去。
栅栏的门关上。
老虎站起来。不是跪,是站。虎掌踩在火山岩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酋长。酋长往后退,背撞在栅栏上,铁条哗啦啦响。手在砂砾地上乱抓,抓到一块骨头——那是之前某一个死者的胫骨。
老虎没有扑。只是朝他闻了一下,喉管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呼噜。闻完了,仰起头,出一声长啸。不是示威,不是狂——是跟那天一样,浑的,长的,从喉咙最深处滚上来的。
啸声停了。
老虎低下头,咬断了酋长的喉咙。
栅栏外面,凯拉妮转过身,不再看了。把菩提子念珠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挂在脖子上。
然后站住了。
那头老虎在栅栏里面,低下了头。不是跪,是倒。虎目里琥珀色的光泽一点一点涣散,像被端在佛前太久的供茶终于凉透了。
它吃了第一千个男人,可以死了。
凯拉妮跪下去。不是跪虎,是跪佛。双手合十,额头贴着火山岩地面。菩提子念珠垂在石板上。
“法显大师经里说,虎是佛的坐骑。你替佛吃了九百九十九条命。今天你吃了最后一个。你不用再等了——我不用再等了——锡兰不用再等了。”
阿桃站在泉州二号的船舷边上,端着一盆刚换过水的豆芽。远远望着山腰上的石头围墙,嫩黄嫩绿的豆芽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摆。
“阿水。”
“嗯?”
“阿桃以前不懂,为什么老虎会跪王爷。现在阿桃懂了。老虎不是跪王爷,是跪那个酋长。它在等第一滴血。那血不来,它不走。血来了,它吃完了,就走了。那头虎是锡兰的债——它欠锡兰人九百九十九条命,今天用酋长的命还了。”
阿水蹲在船舷边上擦铳。铳身上沾了炮灰,她用蘸了桐油的布一点一点地擦。